“奴婢瞧殿下这脸色,气也不匀,步子也虚。”阿箐顺着往下说,那副认真模样,倒像是当真在替他着想,“比起在这儿同人置气,殿下还是仔细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
“你——!”
李棣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一句戳得他脸色青白交加,偏偏又发作不得。
秋猎场上拉不开弓、当众出丑的旧账,是他这辈子最抬不起头的一桩耻辱。
如今竟被一个小小的女侍卫,当着太子的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又揭了出来。
他若是当真为这么一句话动了怒,那才是真真坐实了自己心虚。
“好,好得很。”李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甩袍袖,那袖角带起的风都是硬的,“太子殿下调教出来的好护卫。”
说罢,他也不再看这边一眼,拂袖便走,那脚步比来时还要急上三分。
李三清望着那悻悻而去的背影,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晌才憋住了没笑出声来。
他伸手拍了拍阿箐的肩:
“你这张嘴,倒比刀还利。”
“奴婢说的是实话。”阿箐一本正经,“他本就拉不开弓。”
“……行,实话。”
李三清再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两人也不避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并肩往沈婉寝宫的方向去了。
——
这一路上,宫道两侧尽是些生面孔。
李三清早瞧出来了,这些人个个站姿笔挺,眼观鼻、鼻观心,看似规矩,那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行伍里才养得出的杀气。
尽是李培盛这几日新调进来的人手。
阿箐却浑不在意,只把腰间的刀按得更稳了些,一步不落地跟在李三清半步之后。
走了约莫小半程,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把心里搁了好几日的一桩疑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殿下。”
“嗯?”
“奴婢……总觉着有桩事,怪得很。”
李三清脚步未停:“什么事?”
阿箐斟酌着措辞,眉头微微蹙起:
“奴婢头一回见您,是在那猎场的林子里。”
李三清心里“咯噔”一下。
林子里。
那会儿见着阿箐的,可不是他,是李宓。
“那会儿您……”阿箐认真地回想着,“您虽也是这张脸,可那股子劲儿,跟如今全然不是一个人。”
“哦?”李三清面上不动声色,脚下的步子却下意识地稳了稳,“怎么个不一样法?”
“那会儿您瞧着,清冷孤高。”阿箐一板一眼地说,“话也少,说一句便是一句,惜字如金似的,浑身上下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意思。”
“奴婢那会儿还想,这位太子殿下,怕是极难亲近的。”
李三清的后背悄悄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丫头,看着心思直,眼睛倒毒。
“可如今……”阿箐偏过头,仔细地打量着他,“如今您又爽利,又促狭,说笑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方才在阶下堵那亲王殿下,奴婢瞧着您那模样,分明是憋着坏。”
“这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话说到这份上,李三清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脸上却半分不乱。
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稳得住。
他脚步一顿,回过身,冲着阿箐无奈地笑了笑:
“你这丫头,倒是观察入微。”
“奴婢多嘴了?”阿箐一愣。
“不。”李三清摆摆手,随口往下编,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桩最寻常不过的事,“你在林子里见我那几日,正是案子缠身的时候。”
“案子?”
“秋猎遭了鞑子刺客,回宫又是查狼卫、又是审旧案。”李三清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桩桩件件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日夜不得安生。人乏到那份上,自然就沉闷了,哪还有心思同人说笑。”
“如今这案子……”
“如今松泛了些。”李三清接得顺畅,“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挪开了半边。人一松快,可不就活泛起来了么。”
阿箐听着,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哦——”她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那副认真劲儿又上来了,“原来是累的。”
“可不是么。”
“那殿下往后可得多歇息。”阿箐叮嘱得一本正经,“奴婢瞧着,您这些时日气色都不大好。身子骨是本钱,累垮了可不成。”
“……好。”李三清哭笑不得,“听你的,多歇息。”
他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悄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