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棣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地磨出来的。
李三清跪在阶下,垂着眼,把这声音听得真真切切。
殿内又静了片刻。
李政的手终于从那紫檀木匣的匣盖上挪开,缓缓靠回了御座的扶手上。
“都起来罢。”
“谢父皇。”
李三清起身,理了理袍角,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对面那位皇兄。
李棣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压也压不住的青白。
他攥着朝服下摆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这一场奏对,他备了整整一月的后手,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一锤定音。
谁承想,竟叫这太子三言两语,硬生生给拖了下来。
“皇兄。”李三清偏偏还要上前一步,拱手一礼,那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你这一月着实辛苦了。查案的事,还望皇兄再多担待些时日。”
这话听着是宽慰。
可落进李棣耳朵里,字字都像是往他心口上钉钉子。
“太子言重了。”李棣挤出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为父皇分忧,为社稷锄奸,本就是儿臣的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皇兄深明大义。”
“太子殿下也是。”
两人你来我往,字面上客气得滴水不漏,底下却全是刀光。
御座上的李政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只淡淡地摆了摆手:
“行了,天也快亮透了,都散了罢。”
“儿臣告退。”
李棣先深深一揖。
他起身时,那道钉子似的目光在李三清脸上狠狠地刮了一圈,像是要从这张脸上刮下点什么破绽来。
可李三清只回他一个坦坦荡荡的笑。
李棣咬了咬后槽牙,到底什么也没瞧出来,只得一步三顿地退出了殿去。
那背影,僵得像一截被风霜冻透了的枯木。
李三清望着他退出殿门,心里那口气才悄悄地松了半分。
好险。
方才但凡自己应得慢半拍,这会儿岭南拿人的旨意怕是早就八百里加急发出去了。
姜怀远一旦落网,李宓的身世便再没了第二个能证的人。
那半块玉佩、那件绣着并蒂莲的襁褓,也就成了死物。
“儿臣也告退。”李三清撩袍一礼。
“去罢。”李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三清退着出了殿门。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晨光劈头刺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也就在这一眯之间,他瞧见了阶下候着的那道身影。
阿箐。
她一身利落的侍卫劲装,按刀而立,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石阶上的枪。
一见李三清出来,那张素来冷清的清秀脸上,倒难得地漾开了一点暖意。
“殿下。”
“怎的在这儿候着?”李三清走下石阶。
“奴婢不放心。”阿箐言简意赅,“听说亲王殿下连夜进宫奏对,奴婢怕这里头有什么门道。”
李三清心里一暖。
这丫头,嘴上从不说什么好听的,心却是实打实地向着他。
“无妨——”
话音未落,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李棣。
这厮出了殿,本是要往另一头去的,可不知怎的,脚步却在阶下拐了个弯,正朝这边来了。
阿箐一见李棣的身影,那点方才才漾开的暖意,登时就冷了下去。
她按刀的手紧了紧,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棣,那里头的敌意半点不加遮掩。
李棣的脚步一滞。
他本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这会儿被一个小小的女侍卫这般盯着,那火气“腾”地就往上蹿了三分。
“太子殿下这护卫,”李棣皮笑肉不笑地端量着阿箐,那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倒是好大的胆气。见了本王,也不知避让行礼?”
这话是冲着阿箐,实则句句都递给李三清。
李三清淡淡地接了过去,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护短:
“皇兄说笑了。”
“她眼里啊,只有孤这一个太子。”
“旁的,一概不认。”
这话说得没半分客气。
李棣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可阿箐却不等李三清替她拦着,梗着脖子,直愣愣地就把话顶了回去:
“亲王殿下。”
“嗯?”李棣冷冷地应了一声。
“奴婢听闻,”阿箐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半分不打磕绊,“秋猎那日,殿下连那八石的弓都拉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