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我替你扛着”这五个字。
那口在眼眶里打转了半晌的水汽,此刻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没有落。
反倒被这句踏实话,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良久,李宓才别过脸去,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天塌下来,你顶得住么。”
“顶不住也得顶。”李三清收回手,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残烛下显得格外坦荡,“横竖我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李宓瞥了他一眼。
她当然听不懂这“捡来的”是何意,只当他是句浑话,也不去深究,唇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屋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气,散了些。
“行了。”李三清正了正神色,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光顾着说这些,正经事还没捋清呢。”
“你说。”李宓也收敛了神情。
这一收敛,那副太子的沉稳架势又回到了她身上。
“方才你说,李培盛这几日往宫里调了不少生面孔。”
“正是。”李宓点头,“各处的岗哨换了大半,尤其是太子寝宫附近,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借的什么由头?”
“防鞑子内应。”
“哼。”李三清冷笑一声,“庆功宴上我当众揭出鞑子狼卫刺杀一事,倒白白给了他这么个由头。”
“他借着查内应之名,光明正大地把眼线安到我眼皮子底下。”李宓的指尖又搭上了案沿,这回却是沉稳的敲击,“防内应是假,盯着我这个太子才是真。”
“他要挑你的破绽。”
“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李三清沉吟着。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当日在紫宸殿,他顺水推舟请李棣主理彻查狼卫一案,本想着把这皇兄架在火上烤,叫他脱不开身。老将周崇又坐实了那狼头箭矢为真,扯出五年前黑山狼卫的旧案,将李棣的嫌疑钉得死死的。皇帝一怒之下,更是给了一月之限。
这一月,本该是李棣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的一月。
“他反倒腾出手来,先来查我了。”李三清缓缓道。
“可不是。”李宓道,“我原以为,你把这查案的差事推给他,够他忙上一阵子的。谁知这厮不慌不忙,一边应付着上头的彻查,一边还分神来盯我。”
“说明他心里有底。”
“有底?”
“他料定那黑山狼卫的旧案,查不到他头上去。”李三清眯了眯眼,“不然他哪来的这份从容,还能匀出人手来盯你。”
李宓一凛。
“你是说...那案子,他早有后手?”
“十有八九。”李三清点头,“五年前的旧账,尸首、账册、人证,只要他想抹,这五年里有的是工夫抹干净。周崇能扯出这案子来,已是意外之喜。真要往深了查,怕是处处都是死胡同。”
“那可如何是好?”李宓的眉头蹙了起来,“一月之期一到,若查无实据,反倒显得是咱们诬告皇亲,届时他再反咬一口——”
“所以这案子,急不得。”李三清打断她。
“怎么讲?”
“他既有后手,咱们这会儿硬碰硬地去查,只会往他挖好的坑里跳。”李三清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不如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对。”李三清道,“明面上,这查案的差事既是他领的,那便由着他去查。他查得越卖力,上头就越盯着他,他就越腾不出手来对付你。”
“暗地里呢?”
“暗地里,我另有打算。”
李三清脑中掠过一个名字——
姜怀远。
真李政临终前,塞给他半块玉佩,留下的那个名字。姜筝流放岭南的兄长。
这条线,眼下还不能同李宓提。可这却是一把插进李棣心窝子的、真正的刀。
“什么打算?”李宓追问。
“时机未到。”李三清含糊了过去,“你只需知道,这一月里,咱们最要紧的,不是去查李棣,而是——”
“稳住。”李宓接了下去。
“正是。”李三清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他调那许多眼线来盯你,图的就是抓你的破绽。你越是慌,越是躲,破绽就越多。”
“那我该如何?”
“照常。”李三清一字一顿,“明日一早,你照常回府。该上朝上朝,该理政理政,那太子的架子,给我端得稳稳的。”
“他要看破绽,你偏一个破绽都不给他看。”
“那些盯着你的眼线,你只当没瞧见。”李三清补充道,“越是坦荡,他越是心里没底。”
李宓默然片刻,缓缓颔首:“我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