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了。”郗月漓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层刚浮上来的东西。
“殿下,我方才在崖顶说头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画面——我坐在一间铺子的柜台后面,手边搁着一把旧算盘,算珠是黑檀木的,被磨得发亮。”
“还有别的声音。有人在我旁边唱曲,唱的是江南的调子,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清词,可我觉得那调子很熟。”
“我在郗府的时候有一回‘犯病’,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唱过同样的一段,当时青黛吓得以为我中了邪。”
她攥着斗篷边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我可能有一个碎片,是江南的商贾。”
赫连璟没有追问那算盘和曲子的事,只是把她拢在膝上的手收进掌心里握了一下,“那就去江南,银梭的事本殿让天枢司的人去查,本殿陪你去南边。”
马车在夜色里调转了方向,朝着南方的官道驶去。
柳三娘的人留在了北境追查银梭的线索,青呢马车在第二日天亮时分换了一匹新马,车辙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空气中开始多了一种温润的潮气。
第四日傍晚,马车在一处临水的镇子外歇脚换水,郗月漓掀开车帘透气的时候,目光掠过镇口那家茶棚的方向。
茶棚外面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青衫,瘦削,手里捏着一只粗瓷碗,低头喝着什么,姿态拘谨,像在躲什么人,又像在等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来擦嘴的时候,露出一张她曾经在郗府见过许多次的面孔。
邓砚之,她那个在郗府当众退婚的前未婚夫,此刻坐在江南小镇的茶棚里,面色比在京城时黄了两分,下巴上冒出细细的胡茬,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赶路人。
郗月漓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赫连璟靠在对面的车壁上,把她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认识?”他问。
“前未婚夫。”郗月漓答得很干脆,“大郢京城那个在郗府当众骂我疯子的那个。”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郗月漓没有再掀开车帘往回看。
邓砚之坐在茶棚长凳上的那副落魄模样,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不过几息便被她压了下去,从郗府庄子上大火烧起来的那天起,她与京城郗家的那点旧账便已经烧干净了。
赫连璟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黑铁遮面底下的眼睛半阖着,像在闭目养神,可他搭在膝头的手指正轻轻敲。
午后,马车在一座灰墙环抱的城门前停了下来,城门上方一块青石匾额刻着三个字:汀子府。
汀子府是大郢南境有名的水陆码头,三水交汇之处,商贾云集。街面比朔京窄了三分,可两侧的店铺比北地密了一倍不止,绸缎庄、茶行、钱庄、药铺鳞次栉比。
郗月漓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目光在一家叫“万源号”的茶行招牌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赫连璟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要了一间临街的二楼厢房,窗扇推开便是汀子府最热闹的南市大街,推窗可见钱庄门前排队兑银的商贩和码头方向扛着麻袋往来的苦力。
郗月漓在窗边坐了片刻,阖上眼,她说不清那个江南商贾的碎片具体在汀子府的哪个角落,可她有一种隐约的感觉。
这个地方的街巷格局、铺面排列,甚至空气中那股混着茶香和潮气的味道,都在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里挂着钩。
赫连璟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一份刚到的天枢司暗报展开来递给她:“银梭的下落,天枢司的人在查。消息最快三日后到。”
三日过去,郗月漓在汀子府走遍了大半条南市大街,三条内河码头和两处钱庄银号。
她每走一处,记忆深处那层模糊的东西就多浮现一线。
她认得万源号茶行柜台后面那把旧藤椅摆放的角度,认得福祥钱庄偏门那道被磨凹了的门槛边沿,认得码头第三号泊位木桩上刻着的三道旧划痕,可那个碎片始终没有完全浮出来。
第四日傍晚,郗月漓独自在客栈楼下的小厅里喝一盏温茶赫,连璟去了城西一处天枢司暗桩取新到的消息,临走前把一枚信号竹管搁在她手边,她身边暂时只有一个暗卫守在客栈后门。
茶盏里的水快要见底的时候,客栈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逆着暮光,身形瘦削,青衫旧了,衣摆沾着赶路溅上的泥点,那人走进来之后在门内站了两息,目光扫了一圈厅堂,然后落在角落那桌独坐的身影上。
郗月漓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来人。
邓砚之站在她面前三步处,他看着她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噗通”一声,他双膝触地,跪在了她面前。
客栈小厅里另两桌客人被这动静惊得同时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