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那双向来端肃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铜灯的火苗,她也在看他,目光里的犹疑只有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她惯常的沉稳。
“出口怎么了?”沈青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哑了半度。
拓跋昭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册子上,声音平稳:“出口在城西以南半里处。三十年前那条暗渠修到城西大恩寺附近就断了。”
沈青崖的心脏正撞着胸腔内壁,一下接一下,他低头看着册子上那行标注,可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了一瞬,因为她的肩膀还挨着他的臂弯,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臣明日带人去看。”他开口的时候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稳一些。
拓跋昭在他泛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手过来,指尖落在他攥紧的那只手上,力道极轻地按了一下他虎口的位置。
“沈青崖,”她叫他的全名,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手抖什么?”
沈青崖被那一下触碰灼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僵了一瞬,她的指尖按在他虎口上,温度微凉,在他心底炸开一片沸腾的涟漪。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了几分,膝头撞在了桌案边沿,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臣失礼。”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拱手弯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层被他自己硬压下去的东西,比方才粗了些许。
“臣……臣这就去安排勘察涵洞的事,不打扰王上歇息了。”
拓跋昭坐在椅中看着他退后一步的姿态,她收回落在他虎口上的那只手,手指在案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朕不是老虎,不吃人。”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
沈青崖,后背的肩线绷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被铜灯火光映着的侧脸。
“王上当然不是老虎。”他躬身退下,小声嘀咕着。
“是臣……自己心思不正。”他说完这句话便跨出了门槛,步伐比来时快了三分,深青色的背影在廊灯下迅速走远,像逃一样。
拓跋昭独自坐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按在他虎口上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着一点他掌心的余温。
她阖了一下眼,把那点余温收进掌心,然后重新翻开那卷工部旧册,继续看涵洞的标注,可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很多,始终没有翻到下一页。
沈青崖快步走出勤政殿东偏门,穿过两道回廊,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撑在粗糙的树干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气。
冬夜的冷风灌进肺腑,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可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受控制地跳着,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从秋猎那日把她从马背上捞下来的时候起,他看她的目光就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是他在为一个同为男子的人心跳加速,还是他在为一个坐在御座上的君王动了不该有的念而感到荒唐。
而在勤政殿偏厅里,拓跋昭终于翻到了下一页,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行标注,握着册页边角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收拢。
这次的无月之夜的头痛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郗月漓在子时前后开始感觉到后脑那根筋微微发紧,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拉了一道细弦,慢慢地绞着。
她放下手里的卷宗,按了按太阳穴,那根弦没有松开,反而绞得更紧了一分。
赫连璟今夜的药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才送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隔着一张书案的距离便看见她按着太阳穴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的脚步在那一眼落下去的瞬间加快了,药碗搁在案角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才。”郗月漓说话间,额头已经开始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赫连璟走到她身侧蹲下来,伸手探向她的腕脉,他的指尖搭上去的时候,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横冲直撞的鸟。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柳三娘压低的声音:“阁主,大郢萧使臣来了,说有几处粮道条款需要紧急确认,正在院外候着。”
郗月漓按着太阳穴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她正要开口说让他进来,赫连璟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去。
”国师今夜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粮道条款明日再议,萧使臣请回。“
院门外安静了片刻,萧衍之的声音传进来:“我可以等,我带了银针,如果国师旧疾发作,我可以帮忙施针。”
赫连璟站在门内,月白长衫的袖口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萧使臣不必担心,国师有草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