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歌舞又换了一支曲目,他跟着旁人的节奏一起举杯,一起放下,一起微笑点头,只是他看向国师席位的次数,比上一支舞曲时少了许多。
酒过三巡,宫宴到了散席的尾声,文武官员陆续起身离席,大郢使团的人也站了起来,萧衍之走在列首。
经过国师席位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可他的余光扫见赫连璟正弯腰替郗月漓拢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厚氅。
赫连璟的手指从她肩线处顺着厚氅的领口滑到前襟,替她把系带拢好,动作细致而自然。
郗月漓站在那里微仰着头任他整理,下巴微微抬着,那一瞬间的姿态放松得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萧衍之收回目光,加快了步伐,朱红蟒袍的下摆在冬夜的寒风里翻卷了一下,他第一个走出了含光殿的大门。
夜风迎面灌来,吹在他发烫的额头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瞬。
他在石坪上站了片刻,身后的脚步声陆续出来了,文武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经过他身边拱手道别,他一一回礼,姿态从容如常。
可他的掌心被自己攥出了一层薄汗。
萧衍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曾经隔着雨天的空气碰到过她的指尖,曾经在子夜替她捻过银针的尾端,曾经在晨光里接过她沏的那盏青茶。
他以为那些都是出使途中寻常的往来,可此刻他站在冬夜的寒风里,把那些零碎的片段串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每一段里他看她的目光,都比看别人时多停了一息。
他苦笑了两声,闷头快步走了出去。
北朔礼部将文书递回大郢使团之后,萧衍之亲自誊抄了一份附注,把改动的部分用朱笔圈了出来,又在一侧加了自己的批注。
他在客院灯下坐到子时方歇,晨起时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影,但面上温润如常。
巳时,萧衍之叩响了国师寝殿的院门,他迈入正厅的时候,郗月漓坐在书案后面翻卷宗,玄黑袍服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萧使臣来得早。”
萧衍之将那份誊抄好的文书搁在案角,指尖按着封面推到她面前:“昨夜改了几处措辞,国师过目,若无不妥,本使今日便以正本归档了。”
郗月漓接过文书翻开,目光落在朱笔圈出的几处改动上,她看得认真,没有注意到萧衍之的目光在她垂下的眉眼间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就在这时候,赫连璟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出现在门口,目光落在书案前站着的萧衍之身上,停了不到一息。
“国师。”他端着药碗走过去,声音温吞含着一层刻意放出来的柔和,“今日的药煎好了,趁热喝。”
他走到书案旁边的时候,萧衍之正好站在郗月漓右侧,赫连璟便自然地绕到了左侧,借着放碗的动作微微倾身,整个人半挡在郗月漓面前。
他那张银灰面具底下的眼睛弯了一下,朝萧衍之的方向微微颔首:“萧使臣早。”
萧衍之回了一礼:“连大夫早。”
赫连璟直起身来的时候没有退远,他就站在郗月漓左后方半步处,垂手而立,他低头看着郗月漓翻开的那份文书,目光在朱笔圈出的处扫了一圈。
“本使昨夜重新核对了伏渊国师当年的底稿,原稿中‘接管’一词后确有‘临时’二字的时限标注,上回遗漏了,这回补上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绕过书案侧角,重新站到了郗月漓的右前方,恰好她被两人夹在了中间。
赫连璟垂着眼帘,声音仍然是那副温吞无害的调子:“萧使臣真是细心。伏渊国师的底稿堆了半间库房,萧使臣才来了北朔不过月余,竟能翻到那份底稿。”
他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草民替国师煎药的时候听太医院的人说,萧使臣昨夜客院的灯亮到子时未熄。萧使臣为北朔的文书这般耗费心神,当真是大郢使臣的楷模。”
这番话递出来的时候,语气恭敬温良,每一个字都挑不出刺。
萧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层被挑起了兴致的锐利:“连大夫对客院的灯也这般关心,当真是国师身边的贴心人。”
郗月漓坐在两人中间,把文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抬头,可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赫连璟往前走了半步,从郗月漓身后绕到了她右侧,站在萧衍之和郗月漓之间,微微欠身,伸手去够书案上那只摆放在萧衍之那一侧的青瓷茶盏。
他拿起茶盏,月白长衫的袖子顺势从萧衍之和郗月漓之间的空隙里拂过去,把那道本就不宽的视线通道完完整整地挡了个严实。
“国师方才的药还没喝。”他把茶盏搁回案角,转身端起了那只青瓷药碗,递到郗月漓手边,声音温温柔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