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昭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缓缓说道:“因为你在秋猎场上把朕从马背上捞下来的那一下,你没有回头看拓跋烈有没有盯着你,你直接伸手了。”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沈青崖伸手拿起了那枚铁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狼头纹,然后他把它妥帖地收进了腰间的暗袋里。
“臣接了。”
拓跋昭看着他收牌的动作,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她侧过头看向郗月漓,郗月漓微微点头,像是完成了最后一道确认。
拓跋昭从案面底下抽出了第二卷文书,比方才那卷厚了将近一倍。“这是拓跋烈近半年来通过膳房、采买、内侍省三个方向往王庭里递的所有消息的抄录。”
“每一条都标了日期、经手人、送达方位,其中有十二条指向西郡方向,有八条指向南边,剩下的你回去自己看。”
沈青崖接过那卷厚厚的文书时,他攥着封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拓跋烈手底下的人如何把消息夹在采买清单的边角里、如何用膳房的食盒当暗格递信。
那些手段他一直知道,可他从未见过被一条一条抄录成册、配上日期和方位汇总成卷的完整脉络。
他抬头看向拓跋昭,“王上这份卷宗,比臣这些年自己拼出来的那幅局完整了不止一倍。”
拓跋昭靠在椅背里,冬日的日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她清瘦的面孔照出一层温润的柔光,“往后你手上的东西都会同步更新到这份卷宗里,以一日为限。”
她顿了顿,“沈青崖,你既然入了局,往后就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沈青崖站起来拱手行礼,深躬一礼,比方才进门时深了三分,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拓跋昭面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臣告退。”他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跨出门槛之前侧了一下头,目光在拓跋昭的方向极快地掠过,然后他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沈青崖沿着石廊往外走,深青色劲装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稳,可他走出月洞门之后步伐就慢了下来,慢到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掌心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正在不规律地跳着。
他想起了方才在偏殿里她坐在书案后面的样子,日光落在她脸上,她把那卷厚厚的密报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姿态从容地像在递一卷寻常文书。
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里面盛放的光芒,他从前在御座上从来没有看见过。
沈青崖在月洞门外站了一会儿,北朔冬日的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吹在他脸上,他终于把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重新迈开步子往外走。
郗月漓目送沈青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侧头看向王上,她靠进椅背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王上方才没有提那封密信的事。”
拓跋昭把茶盏放回案面上,目光落在窗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刚入局,让他先跑起来,先把内卫巡防和信报拦截这两条线跑顺了再说。”
她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向郗月漓,“那张绢帛,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郗月漓垂着眼帘,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等拓跋烈把商队接进王府的那一天,他既然敢把皇后的人放进北朔境内,就得准备好那张密信被当众翻出来。”
拓跋昭看着她,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宽大的书案上。
“月漓,”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你那个连大夫……”
郗月漓的耳尖在那一瞬间红了一线,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来掩饰,可那口茶下去之后,她放下茶盏的时候耳尖的红还没有退干净。
“他医术很好。”
拓跋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寸,“朕听说他昨晚在你寝殿待了一整夜。”
郗月漓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放下茶盏,迎上王上的目光,“王上,他是本座的人,不会背叛本座。”
“朕知道。”拓跋昭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搁在案面上推了过来。
“今早太医院送来的,说是连大夫开的方子,让朕转交给你,说国师近几日的安神汤里加一勺这个。”
郗月漓看着那只白瓷瓶,又看了看拓跋昭面上那层压着笑意的表情,心里默默骂了赫连璟一句——他连王上都打点好了。
“臣……谢王上。”她从齿缝间挤出那四个字,接过了那只白瓷瓶。
拓跋昭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月漓,朕还是头一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