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完一桩,他便将相应的证据底页分发到文官列中传阅,银票存根、钱庄账目、布庄走账的十七笔明细,每一页都盖着官印或商铺章,日期、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
拓跋烈站在列首,他的脸色在左相念到第二桩的时候已经变了,从铁青转成了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暗红,颧骨处的肌肉绷紧了一条线。
左相退回文官列首,拓跋烈迈步出列,“左相,三郡太守同日被查出贪墨,同一天案卷递到左相案头,同一天呈上朝会。”
“谁给左相递的证据?谁在背后布局?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同时查三郡的账?”
他的目光越过左相的肩头直直地落在郗月漓的方向,那双眼里的怒意像被关在铁笼里太久了的兽,正透过栅栏缝隙朝外喷热气。
“三郡太守在任多年,户部年年核验都没查出问题,怎么新国师一来就查出来了?拿着伏渊的旧账来整肃朝纲。”
“谁知道你这些证据是真是假?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伪造账目、构陷忠良?”
他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文官列里有人缩了缩脖子,武将那边几个原本站在拓跋烈身后的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小半步,像在替他撑场。
拓跋烈吼完之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国师席位上。
郗月漓微微偏了偏头,“摄政王说这些证据是伪造的,一笔没有灾情的赈灾拨款走的是谁的批复、谁盖的印、谁经的手,摄政王要不要当众解释一下?”
她从案面上拿起第一份卷宗的底页,那页纸上盖着三枚印章,户部的、郡守府的、还有一枚边角磨损了大半的私章。
那枚私章的纹路在场的人都认得,左相府里存着拓跋烈历年经手公文的印鉴备案,比对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至于构陷忠良,”郗月漓把底页放回案面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摄政王若觉得这些证据是伪造的,不如让刑部当场验一验,哪一件对不上号,臣当场认栽。”
朝会散了之后,郗月漓回到国师寝殿,关上门。
她在书案前面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到靠墙那排书柜前面,伸手探向第三层最里侧那册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旧档。
她手指触到书脊侧面一道极细的凸痕,顺着那道凸痕往下摸到册底,指尖探进去两寸,把那方绢帛抽出来展开。
最上方一行写着“大郢皇后殿下亲启”,落款处是拓跋烈的亲笔签名,附着他的私印。
朝会散后不到三日,朔北三郡新太守的任命由左相拟了名单递进御书房。
三颗钉子被拔得干干净净,东郡的账目清了底,西郡的加征税银退了半数,南郡那间孙氏布庄在案发当夜就关了门,十七笔走账被一笔一笔追回入了军需库。
萧衍之站在客院窗边看完了这场朝堂变局,他每日从大郢使团驻地出行经过王庭回廊时,能看见北朔官员们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
从前他们看见拓跋烈的马车会让路垂首,如今经过国师寝殿那条路时,下马车的速度比从前快了半拍。
萧衍之把这些细碎的东西收进眼底,回去之后在案边坐下,拿起笔蘸了墨。
他对着那张空白的密报纸坐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将落未落。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第一句:“此女极难对付。”
他看了那六个字片刻,然后他把笔搁了,把那张纸整张烧了,他低头看着那撮灰烬慢慢变冷,然后他重新铺了一张纸。
“北朔新国师深不可测,臣暂未探得底细,请再宽限时日。”
他把这行字写完了,吹干墨迹,封入蜡筒。
窗外的北朔秋夜比大郢黑得早,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隔着一座客院和两重宫墙,国师寝殿的灯还亮着。
萧衍之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把那枚蜡筒收进了袖中。
那日朝会议得格外久。拓跋烈虽然被拔了三处控制,可他在北朔经营十余年的旧部仍在朝中各处盘踞,新的任免文书一道一道地递上去,他便一道一道地挑刺。
郗月漓坐在国师席位上,把拓跋烈每一条异议都接住了,可每一次接招,她都能感觉到后脑那根筋紧了一分。
伏渊的灵魂在她体内盘踞得像一棵根系过深的树,平日风平浪静时相安无事,可每逢无月之夜,那些根系就会开始抽动,从颅骨内侧往外顶。
今天是无月之夜,后脑那一线隐隐的钝痛,被她用安神汤压住了一夜。
可白天的朝议耗神太多,那层被压住的痛从后颈往上爬,像一根被绞紧了的弦,每说一句话就紧一分。
散朝的时候日光还亮着,可西边的天际已经开始发沉。
郗月漓从国师席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