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空了的厢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可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昨夜隔着衣料碰到她手腕时留下的温度。
当日巳时,勤政殿正式国书递交的仪程比昨日宴席肃穆得多。
大郢使团全员着正装,萧衍之双手捧着那卷裹了明黄锦缎的国书行至御座前方,拓跋昭端坐其上,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玉珠纹丝不动地垂在眉前。
两厢文武列得齐整,殿内檀香袅袅,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国书的内容不出所有人预料,大郢天子对北朔新任国师即位表示“嘉慰”,称愿永结睦邻之好,互换节礼、互通商路、边境驻军各退三里。
王上接过国书之后按例答复了一番客套话,一切走的是两国邦交往来的标准流程,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郗月漓坐在国师席位上,目光没有落在王上手中那卷国书上。
她的视线落在殿门方向那道垂手候立的随行身影上,周秉良今日比昨日安分了许多,双手交叠垂在身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郗月漓把目光收回来,她端茶喝了一口,余光扫过萧衍之。
他正垂眼听王上的回话,面上姿态恭谨,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在袍缝外侧极轻地叩了两下。
跟上回在花厅夜里叩的不一样,这一次是新的信号,她在猜它的意思。
国书递交之后,周秉良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从袖中取出那卷一直抵在拇指下的东西,双手捧着朝御座的方向呈了上来。
“王上,下官随行之前,户部有一卷关于北朔边境粮道互通的旧档需要转呈贵国。”
“此卷乃前年两国合议的补充条款,因涉及边境粮仓的共用权责,户部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时机递送,此次下官出使,部里嘱托一并带了过来,请王上过目。”
他说话的语气比昨日收敛了许多,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可郗月漓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前年,北朔与大郢确有一份关于边境粮道互通的合议,伏渊亲笔签署过那份文件,内容涉及朔风关外三处粮仓在紧急情形下对两国边军的共同供应机制。
那份补充条款附在正本后面,列明了紧急情形触发之后双方的粮道调用权限、费用分摊、以及最关键的一条。
“若一方粮仓遇不可抗力致损,另一方有权接管该仓调度权直到灾损恢复。”
周秉良把这卷补充条款递上来,表面上是在履行两国外交的正常存档交接,可郗月漓的目光落在那卷卷宗的厚度上。
比寻常补充条款的篇幅长了一截,边角还压着一道被折过的折痕,她忽然明白了萧衍之方才那一下叩指是什么意思。
他在提醒她,周秉良手里那卷东西有问题。
拓跋昭伸手接过了那卷卷宗,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搁在案面上,手指压着卷头的封签,抬眼看向周秉良。
“周主事辛苦了,这卷旧档朕回头再看,还有别的事吗?”
周秉良垂首退回了使团列中:“回王上,下官无事呈报了。”
拓跋昭压着卷宗的手指在收回来的那一瞬间,在封签底下极快地摸了一下那道被折过的边角,然后她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国书递交仪程结束后,郗月漓折向勤政殿后殿的那条侧廊,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绕进了御书房。
拓跋昭已经在里面了,那卷明黄封面的卷宗摊开在书案上,她正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细读,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把卷宗朝郗月漓的方向推了半寸。
“你来看看,这份补充条款被改过了。”
郗月漓走过去伏在案边,目光落在纸面上。墨迹确实是前年的,纸页的质地和加盖的北朔国印也看不出被替换过的痕迹。
可伏渊的记忆里那份补充条款与这份不一样,此刻摊开的这卷上,第三条被改动了三个字——“接管”被改成了“代管”,“灾损恢复”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或双方另行商定”。
三个字和一句话的改动,把一条应对紧急情况的临时权责条款,变成了一个可以无限期延展的权限接口。
“他们想让北朔粮仓的调度权进入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郗月漓直起身来,目光从纸面上抬起落在王上脸上。
“周秉良不是在递交旧档,他是在替大郢埋一颗种子,日后只要朔风关外三处粮仓中任何一处出意外,大郢便可以根据这份改过的条款主张代管权,拖着不还。”
拓跋昭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的动作跟秋猎之前在御书房里习惯性的抠指不同了,如今她叩指的时候节奏是匀的,一下接一下,像在心里打着什么节拍。
“他们知道粮仓会走水。”拓跋昭说,“拓跋烈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