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官员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像方才那场交锋里替自己人出了一口气的痛快,被按住了没泄出来。
萧衍之再开口的时候,话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本使久闻北朔左相手底下有一班精锐文吏,朝中大小事务皆能理得门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场都听得出,他在找一个台阶,他说那番户部旧账的话是从左相那儿得来的情报,既给郗月漓留了面子,也给了他手底下那个周秉良一个体面的退场。
一个使臣在异国宴席上被当众驳了副使的颜面,若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后面的谈判便没法做了。
郗月漓没有拆穿他,微微颔首,端起酒盏朝他那边虚虚一抬。
“左相治下吏员确实勤勉,北朔积年的旧档都理得清爽,若大郢户部日后有需要借鉴之处,本座倒是可以替萧使臣引荐一二。”
萧衍之低头饮了一口酒,把杯沿边那道若有若无的笑意压了下去,这个年纪轻轻的新国师,比他预想的更难缠。
他习惯了跟北朔边关的武将打交道,那些人说话要么直来直去、要么藏头露尾,可她走的是一条他还没摸清规律的中间路。
席间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北朔文官主动举了几回杯说了些客套话,大郢使团里几个年轻的随行参议也跟着陪了几盏,丝竹声重新响起,殿内的僵气总算散了三分。
沈青崖坐在文官列中段,位置不算起眼。他今日穿一身竹青色的常服,腰间的玉带扣收得规整,端着酒杯的姿态松弛得像个来吃酒的闲散公子。
他方才把郗月漓驳周秉良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楚,一个从五品的随行参议也敢在北朔国师面前聒噪,左相手底下随便拎一个主簿出来都比他会看账。
这个新任国师,好像也还有几分能耐。
他的目光在收回来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御座方向飘了一下。
拓跋昭方才在郗月漓驳完周秉良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王上早就知道一般。
这一手他见过,伏渊从前在朝会上用过同样的配合。
沈青崖只觉得那是伏渊在替王上撑场子,如今这配合换成了新国师和王上,他从前一直以为是伏渊单方面在替她铺路,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忽然不太确定了。
拓跋烈在席间坐了大半场,始终不曾多话,可当歌舞退场,他忽然端起杯盏站了起来,朝御座的方向微一躬身。
“王上,臣有一事禀报。”
拓跋昭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一如既往地端肃:“摄政王请说。”
拓跋烈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大郢使团的方向,“北境三镇冬粮调度已按前日朝议的数目拨付完毕。可今早军需司来报,朔风关外的那处粮仓前夜走水,烧了存粮约四千石。”
“臣以为,此事不宜声张,以免边军人心浮动,可若不加处置,开春之前边军必缺粮。”
他把话递了出来,面上挂着公忠体国的肃然,可四千石的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若以"此事不宜声张"为由压住不报,这四千石就会变成他手里的筹码。
若是他私下补上,边军欠他一个人情,他不补,来年开春边军缺粮的账会算在王上御下不力上。
他选在大郢使臣在场的场合提这件事,还有一个更毒的心思。
他要让萧衍之看见北朔朝堂的裂痕,看见摄政王与王上之间的不和,一个内政不稳的北朔,在大郢的谈判桌上便会矮一头。
拓跋昭面上端着那副帝王惯常的冷肃,左相的人天亮之前就把粮仓走水的消息抄送了一份递到了她案头,她本想等使臣离开之后再议处置。
可拓跋烈在大郢使臣面前把它翻出来,逼她当众接招。
满殿的目光从拓跋烈身上移到了御座方向。
沈青崖端着酒杯的手指松了一线又收紧了,他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偏了几寸,可最终还是落到了王上的身上。
王上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抬起眼来,“摄政王说的是,粮仓走水,四千石的缺口,确实不宜声张。”
拓跋烈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的“臣已拟了补粮方案”还没递出来,就撞上了她的话。
“可不宜声张不意味着不查。”拓跋昭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从拓跋烈脸上移开,落到了左相的方向。
“左相,粮仓走水是意外还是人为,三日内给朕一个答复,若是保管不当,该罚谁罚谁;若是有人纵火,四千石粮的背后是谁在动朕的边军补给,刑部一并查。”
左相起身领命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他朝拓跋烈那边看了一眼,可拓跋烈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王上没有按他的套子走,她把“查”字先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