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朱漆城门平日里只有年节大典才启,门钉九列九行,每一颗都錾着狼头纹。
日光落在门面上,把朱漆晒出一种沉甸甸的暗红色,大郢使团的车马从门洞鱼贯而入,城楼上的北朔甲士低头俯视着那些南方来的马车和旗帜,扶着城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郗月漓坐在国师寝殿的书案后面,手边摊着一卷刚从朔京驿站递来的使团名册。
左相坐在对面,把那卷名册的每一页逐条指给她看。
“正使萧衍之,大郢镇北侯嫡子,今年二十五,明面上是奉旨出使贺新国师即位,可你猜他手下那十二个人里,有几个是皇后的人?”
郗月漓的目光落在名册末尾那行小字上,“随行参议,周秉良,户部主事,从五品”。
她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拍,昨日赫连璟传来的密报上,附上了这个人的所有信息。
周秉良,户部主事,五年前由皇后亲荐入部,升迁之快在大郢户部堪称异数,此人经手过三笔北境相关的军费走账,每一笔的末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后中宫的内账房。
“至少一个。”郗月漓把名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叩了叩,“周秉良,他在明处,负责挑事。暗处应该还有一两个藏在随行护卫的编制里,名册上查不出来。”
左相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从前看着伏渊在灯下翻名册时也是这副神态,他越来越分不清这两人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那老夫去安排接风宴,明日午后,勤政殿东偏殿。”
第二日午后,勤政殿东偏殿的日光照得满室通透,北朔文官列于左席,大郢使团居于右席,两方之间隔着一道被日光切出来的明暗分界。
郗月漓今日没有坐在紫檀圈椅里,北朔国师在正式接见使臣时的席面规制是单独一席,位于王上左前方两步处,比王上的御座低了两阶,可比所有文官武将的座位都高出半尺。
王上拓跋昭坐在御座上,今日穿了玄青色正装王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端的是一国之君的肃穆威仪。
她坐定之后朝殿侧的内侍抬了一下手,内侍扬声宣唱:“大郢使臣进殿——”
萧衍之迈步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日光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的身形在北朔一众武将之间不算魁梧,可他走进来的姿态有一种南方文臣世家浸透了的从容。
今日穿的是大郢使臣的正装朱红蟒袍,腰间束一条窄窄的银丝革带,衬得他肩宽腰细。面容清隽如画,眉眼间带着常年驻守边关磨出来的沉稳与锋利。
那锋利藏在眉骨的棱线和嘴角的弧度之间,不露声色,可细看之下处处都是收着力的。
他行至殿中,依大郢使臣之礼拜见王上,又朝郗月漓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郗月漓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他在大郢镇北侯的府邸里看北朔新国师的卷宗时,已经从密报里知道她年纪不大,可亲眼见到还是比他想的要更年轻。
郗月漓坐在国师席面上,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瘦削的肩线照得清清楚楚,可她那副身板里没有一丝替身的僵硬和勉强,稳得像那块席面被她坐了一百年。
他把目光收回来,垂眼退回使团列首的位置,入席落座之后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余光又朝她的方向扫了半寸。
她正在侧头听王上低语,下颌微微偏向御座方向,那副从容不迫的笃定是装不出来的,可他想不通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怎么能在北朔王庭的国师席位上坐得这么稳。
宴席过半,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歌舞刚退场,杯盏之间的客套寒暄也暂告一段落。
郗月漓端起面前的酒盏低头抿了一口,等着对面那桌的人先动。
周秉良从大郢使团席位的中间站了起来,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细眼,穿了一身从五品的朱绿袍服,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北朔文官的脸,最后落在了郗月漓的方向。
他端着酒杯朝北朔众臣的方向虚虚一晃,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尾音拖得恰到好处,让满殿的人都能听清。
“在下大郢户部主事周秉良,久闻北朔国师承伏渊遗志,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他先把好话递了半句,话头一顿,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北朔亦是泱泱大国,从先王到如今,国师一职向来由德高望重之人出任。”
“如今伏渊国师新丧,北朔无人至此,竟让一个南边来的小丫头坐国师之位?北朔的文武百官,就没有一个能服的?”
他说到“小丫头”三个字的时候,北朔文官列里有人攥紧了酒杯,武将那边有几个人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左相坐在文官列首位,面上纹丝不动,可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