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月漓轻声说,“王上私底下叫我月漓就好。”
王上看着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角度比方才大了些许,露出了一个带着腼腆的笑。
“……好,私底下你叫我阿昭就行。”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结果茶早就凉透了,她被苦得皱了皱鼻子。
两个人隔着书案对坐着,日光从窗纸后面慢慢偏移了一寸,把案面上摊开的奏折和密报照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王上把茶盏放下,重新恢复了一国之君的端庄坐姿,可嘴角那道弧度还留着。
“月漓,”她说,“往后朝堂上的事你替朕盯着拓跋烈,他下面的小动作朕来截,伏渊替你铺了路,朕替你兜着底,咱们两个,谁也不用一个人扛。”
郗月漓看着她,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王上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书案对视了片刻,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上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层比方才薄了许多的笑意:“月漓,你那个大郢的宸王,他要是再在北朔边境晃悠,朕可不替他瞒了。”
郗月漓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耳尖却红了一线,“……王上看着办吧。”
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门在她身后合拢,郗月漓站在御书房外面的石廊上,午后的日光铺满整条回廊。
她沿着回廊往国师寝殿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步子比来时轻了半寸。
石廊拐角处,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小宫女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边脑袋,手里攥着那包还没拆的饴糖冲她怯生生地笑了一下——阿沅。
郗月漓路过她时停了一步,弯腰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沅抱着那包饴糖缩回柱子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得像两只小虾。
朝会散后的第三天,郗月漓从伏渊的记忆里调出了第一枚暗棋。
那个人坐在军需司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守着整座北朔王庭最庞大的账目库房,已经守了整整十年。
伏渊安插他的时候,他不过是个被人排挤的抄书吏,账目算得快却被上官压着升不上去,伏渊路过军需司时顺手替他拨了一级俸禄,又教了他一套更快的复核心算。
后来他一路升到军需司主簿,所有经他手的账目都干干净净,记着每一笔见不得光的出项。
左相以“核查军需”为由调阅近三年账册时,军需司上下谁也没有多想,每年入冬前核查军需是惯例,主簿照常将账册呈上,按部就班地逐项报备,面不改色。
可当左相当着满司吏员的面,将其中一页账目摊开,指着最后一行红笔标注的数字时,整间军需司安静了。
近三年,二十三万两,分十七笔,以“边军冬衣采买”“马料预支”“营房修缮”等名目划出,最终流向的账目末尾,每一个都能追溯到摄政王府的私账印鉴。
消息递到勤政殿的时候,郗月漓正坐在国师的书案后面翻那卷边境舆图。
左相站在案前,把那页账目复印本搁在她面前,“二十三万两。最远的一笔是两年前正月的‘马料预支’,四万两,最近的一笔是上个月刚走的‘营房紧急修缮’,一万八千两。”
郗月漓低头看着纸面上那行行分列的数字,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的日期。
“两年前正月……他挪用这笔银子的当月,朔风关以西多了一处私兵粮仓。伏渊当年查到了存粮的数目,但没有查到资金来源,现在两件事对上了。”
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朝会,把复印本分发给列席所有三品以上官员。”
次日的勤政殿比前日更安静。
文武百官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册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便是军需司近三年账目摘要,红笔圈出的十七笔支用后面附了一行小字——“转入摄政王府私账”。
拓跋烈走进殿门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暗红蟒袍的肩头。
他神色如常,魁梧的身形在文武百官之间穿行时依然威风凛凛,可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手上那册簿子时,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王上入殿之后几乎没有废话,她坐下便抬手示意左相开始。
左相出列,将那十七笔账目当众通读了一遍,他每念完一笔,殿内的沉默便深一层,文官列里有人开始低头翻案上的册子,武将那边几个原本站得笔直的将领开始不安地交换目光。
拓跋烈在左相念到第十三笔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国师之位上,手指已经指向了郗月漓的方向。
“一个黄毛丫头,入主北朔王庭不过五日,连北朔话都说不全,就敢翻军需司的旧账?”拓跋烈的声音里压着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