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盈见她低眉顺眼、全然服软的样子,心中快意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的模样。她抬手理了理肩头蓬松的狐裘,暖融融的衣料衬得她容光焕发,与一身素旧棉袍、立于寒风中的王鹦鹉形成刺眼的对比。
“你能想明白便最好。”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身在深宫,认清身份、守好本分,才能安稳度日。莫要再凭着几分过往恩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最后落得难堪收场。”
王鹦鹉始终沉默着,只风吹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颓靡乞怜的姿态。
殷玉盈瞧着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心底略有些不快,却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今日这番敲打,目的已然达到,她也不愿在这阴冷破败的显阳殿殿院长久停留。
“时辰不早,本宫便先回去了。”她抬步转身,环佩随着步履叮咚作响,清脆的声响在空旷回廊里漾开,满是得意,“殿中炉火正旺,殿下还在等着我回去闲话。时辰不早,本宫便先回去了。”
殷玉盈抬步转身,华贵云履轻轻碾过廊间残雪,腰间琳琅环佩随着缓步摇曳,叮咚清脆,声声都带着胜利者的悠然得意,空旷回廊一遍遍回荡,衬得此地愈发冷清孤寒。
她走了两步,却骤然顿住脚步。
风雪穿廊,吹起满地碎雪,也吹起她心底一丝细密的忌惮。
刘休远素来念母至孝,每逢风雪落雪、每逢母妃忌日,总会悄悄独自来显阳殿静默驻足、焚香祭奠,追忆生母旧年温存。
王鹦鹉在此处喂猫、流连不去,看似只是可怜野猫、触景伤情,实则是守在了皇太子最容易动情、最容易心软、最容易念旧的地方。
若是哪一日刘休远前来祭奠母妃,抬眼便看见风雪之中、旧殿阶前,依旧是王鹦鹉孤身守候的模样,忆起从前相伴喂猫的温柔旧时光,难保不会旧情复燃、心生愧疚,再起怜惜之心。
这个地方,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旧忆,更是王鹦鹉最容易翻盘、最容易重获恩宠的契机。
一念至此,殷玉盈眼底的温婉笑意瞬间敛尽,藏起深处阴鸷算计。
她缓缓回过身,重新看向依旧立在风雪里、静默垂眸的王鹦鹉,语气依旧端庄平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禁令。
“本宫险些忘了。”
她缓步折返,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字字清晰,带着斩草除根的刻薄与笃定:“这显阳殿乃是先皇后旧居,肃穆清净,乃是殿下感念母恩、静心追思之地,岂是嬉闹逗留、养猫遣怀的地方?”
王鹦鹉身形微僵,抬眸看向她。
她从前只贪恋此地旧忆,贪恋曾与他在此温存相伴的点滴,竟从未细想,这殿宇于他而言,是最郑重、最神圣的念想。
殷玉盈见她默然不语,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笃定的笑,彻底掐断她所有余地:
“本宫瞧你委实喜欢这只猫。”
她抬手轻指,点了点那只依旧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狸花猫,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步步封死:
“那便遂了你心意。这只猫,你带回昭宪宫好好养着。”
“从今往后,不必再来显阳殿半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道冰冷禁令,彻底斩断了王鹦鹉所有隐秘的、残存的念想。
殷玉盈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得意,她就是要堵死她所有机会——
堵死她借旧地忆旧情的机会,堵死她与太子偶遇重逢的机会,堵死她留在他软肋里的一切可能。
“你该清楚,”殷玉盈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狠绝,“如今能伴他左右、配得上在他心头留痕的,唯有本宫。你一个宫女,就该守着宫女的本分。”
王鹦鹉怔怔立在风雪中,浑身冰凉,心口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温,彻底被这句话碾碎殆尽。
寒风簌簌吹乱她的鬓发,惨白天光落满她孤寂单薄的身影。
良久,王鹦鹉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怅惘、期盼、不甘,尽数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争辩,没有倔强,只是轻轻颔首,声音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奴婢知晓了,往后,再不踏足显阳殿。”
殷玉盈看着她彻底驯服、彻底死寂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放下,满意一笑。
“如此便最好。”
说罢,她再无停留,转身昂首离去,环佩叮当渐渐远去,带走了这宫里唯一的暖意,也带走了王鹦鹉最后一点残存的旧梦。
空荡荡的显阳殿风雪飘摇。
王鹦鹉缓缓蹲下身,轻轻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第一次温柔抱起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猫儿温顺地蜷在她怀里,小小一团,带着微弱的温度。
她低头贴着柔软的猫毛,轻声呢喃,像是许诺,又像是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