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山里的天亮得晚,院门口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背包昨晚就收拾好了,师兄新送的罗盘单独用布袋装着,放在背包最里层,盘面上的刻字都磨得发亮了,握在手里比想象中轻。
师父的坟在后山,从道观走过去要一刻钟。山路窄,碎石多,路两边长满了枯黄的蕨草,清晨的山雾还没散,白蒙蒙地罩在山谷里,远处的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走到坟前时太阳刚从山脊后面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穿过雾气照在墓碑上,碑文被映得发亮:先师青云道长之墓。碑前放着个旧蒲团,是师兄平时来磕头用的,蒲团边上搁着个搪瓷缸,和我背包里那个一模一样,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缸子里插着几根烧完的香签,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师兄大概每隔几天就来换一次水,搪瓷缸的瓷面被香灰熏得发黄,但缸口那块磕掉瓷的位置还是老样子,师父生前也用这个款式的搪瓷缸,后来摔碎了,师兄又去买了个一模一样的。
我在坟前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三支降真香点上,插在搪瓷缸旁边的土缝里,把蒲团挪正,躬身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弟子玉尘,来看您了师父”
看着墓碑上师父的名字,脑子里缓缓浮现人的模样,只觉鼻头酸涩,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想说井水的事解决了,顾青乔的石板封印修好了,说张大师钉了我三钉,师兄把人堵在屋里拔了钉子砸了桌,说旧庙封条还在,铁盒还在,引路人还在暗处等着,师父你等了四十多年没等到的人,我不会让她再等下去,但话在嘴边,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师父,我一会要下山了,我很想您。”声音不大,被山风卷走了大半,但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那感觉就像把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终于封了口投进了邮筒,不管对方收不收得到,至少这封信不在自己手里了。
我在坟前跪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蒲团放回原位,搪瓷缸里的旧香签拔掉换了新水,最后拱手拜了三拜,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身把那三支香往土里插得更深了些。
回到道观,师兄已经起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热气从缸口往上冒。看到我从后山方向回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回厨房又倒了杯热水塞进我手里。
“去看师父了?”
“嗯。烧了几支香。”
师兄点点头,从灶台上端出两碗粥,又从蒸笼里拿出几个馒头,馒头是昨天刘婶送来的,师兄早上又热了一遍,表皮蒸得发亮,掰开来热气直冒。
我们坐在后院树下吃早饭,石桌上搁着萝卜干和咸菜,一人一碗白粥,馒头掰开泡在粥里,就着咸菜往嘴里扒。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的阳光落在碗沿上,师兄闷头喝粥,喝到一半忽然把筷子搁下。“行李都收拾好了?法器带齐了?”
我一边吃一边说道“收拾好了,也带齐了,还有师父的笔记本。”
师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我打开布包,愣了一瞬,里面是师父留下的罗盘和一些法事做法用的老物件,罗盘盘面是黄铜铸的,边缘磨得发亮,背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被米浆粘过,和师兄之前帮我修的那个手法一样,盘角有一小块铜锈,形状像一片银杏叶,我盯着那小块铜锈看了很久。
师兄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缓缓说道“师父走之前交代的,等你出师的时候给你,本来想过两年再给你,但你这次下山,事情都办的不错,井水解决了,旧庙也看过了,引路人的路你走到一半了,差不多了。”
我把罗盘拿在手里掂了掂,以前看师父拿着这个罗盘做法事,总觉得它很沉很重,是那种压手的、需要用力才能托稳的感觉。但现在握在自己手里,反倒觉得轻了。“比想象中轻。”
师兄站起来收拾碗筷“那是因为你长大了,以前你拿不动的东西,现在拿得动了。以前你看不懂的符文,现在能画了。以前师父说你还没长大,现在差不多了。”
他把碗筷放进水槽,没有回头,水龙头哗哗响,他洗碗的动作很慢,每一只碗都要里外冲三遍,冲完了还要看看有没有洗干净。
师父以前也是这么洗碗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师兄这些年一个人守着道观,每天洗碗扫地、给师父的坟换水,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准时,他不说寂寞,但银杏树下却永远只摆一把椅子。
吃完饭,师兄帮我拎着行李走到山门口,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露水把挡风玻璃蒙了一层水雾。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背包、蛇皮袋、师兄塞的两罐咸菜,刘婶昨晚送来的十几个馒头。关上后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