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香炉里那三炷香倏然同时断了一截,断口很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过,而坟前那四个酒盅里的酒,停在同一个高度,不再往下降了。
我把符纸贴在坟头那个被竹竿捅出来的洞口上,从地上抓了一把新土撒在符纸周围,“成了,三天之内不要动这张符。以后祖坟周围不要放喇叭、不要放音响。你爹要是想祈福,让他每天来坟前磕三个头。不用念经,不用放喇叭。磕头就够了。”
吴老头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就……就磕头?”
“嗯,磕头,活着的时候多陪陪他比什么都强,走了之后磕三个头比放三年经都管用,你脸上的疤,过几天就会消。先人不会再动你,该说的我都替你说了。”
吴老头点了点头,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鞠了三个躬。
树底下那几个邻居全都不说话了,赵总站在我身后,整个人松弛下来,拍了拍吴悯市的肩膀。
我把背包收拾好,正准备走,吴悯市忽然喊住我。“道长,等一下。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半晌开口“我爸那个喇叭是他自己去买的。我跟他一起去的电器城二楼,他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个金色的,因为金色的贵,买回来的当天晚上他还跟我念叨。”
“你爸买的是金色的?”
“对。发票还在我家抽屉里。上面写的是‘金色’我还发了朋友圈。”
我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拔下来的喇叭,塑料外壳,大红色,沾满了灰尘和草屑,但毫无疑问,它不金黑色的。
“你爸买的时候只买了一个?”
“就一个。金色的。”
我把喇叭捡起来,翻了个面。底部铭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条形码旁边的产品名称还勉强能看清:便携式扩音器颜色-红色。
突然喇叭底部一道很深的划痕弧形刺入眼帘,和陈总工地那块骨头上的刻痕弧度一模一样。
“道长,这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长时间,赵总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道弧线。
“玉尘道长,这道弧线……跟我工地那个铁盒子上面的”
我把喇叭翻了个面放回地上,皱着眉点支烟“你铁盒上的太阳符号,陈总工地上那块石碑上的太阳符号,这块骨头上的弧形刻痕,还有这个喇叭底部的划痕,我最开始以为只是商代的祭祀符号,但目前的状况,似乎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吴悯市听得云里雾里,但赵总的脸已经白了。
“那个人来过这片山坡,在你爹不知道的时候,把金色的喇叭拿走,换上了红色的。他换喇叭不是为了害你爹,他换的是喇叭,放的是诵经,表面看着一样。但他要的是这喇叭日夜响着,因为它一响就能压住吴家祖坟底下本来的气场,压住本来的声音。他是在搅局,打乱原有的平衡,引我们先去处理陈总的工地,再去赵总的工地,最后才来这里。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顺序。”
赵总倒吸了口凉气。
吴悯市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谁?谁换的?”
我没有回答,山坡下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异响,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从山坡下面杂树林的方向传来。
我猛地抢过吴悯市手上的电筒照向那个方向,光束穿过树影晃了几下,却是什么都没有。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青了,拽着另一个村民的胳膊就往山坡下走:“走走走,太邪乎了”
赵总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我抬手制止了他。那个声音虽然不大,但我听出了那个距离,和赵总工地围挡外面站的距离一样,和陈总工地门卫室正对着的角度一样,不远不近,刚好在你能隐约感觉到有个人但你转过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的边缘。
像是一张照片里永远在焦点之外的那个灰影,你知道他在,但你永远看不清他。
我没追,掏出烟盒抖根烟叼嘴里点燃,把背包甩上肩“喇叭我带走了,明天你去买一块泰山石放在坟前,不用刻字。以后村里要是再有人问,就说坟头的脏东西已经清了包括喇叭”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但我知道一定是顾韵的消息,我一边朝山下走着一边看着人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做仪式,坟前有四个人在看你。不是你认识的人。其中一个穿的衣服,和你一模一样。”
我站在山坡上,冷风从杂树林的方向吹过来,树影摇晃,月光忽明忽暗。那声异响还残留在我耳朵里,很轻,很刻意,像是在用声音告诉我:我知道你听见了,我也没想完全藏起来。
他在引我,在带路,还是在测试我能不能跟上?
从陈总的祭祀坑,到赵总的铁盒子,再到吴家祖坟的红喇叭,他每一次都比我先到一步,每一次都留下了只有我能辨认的记号。他不像是对手,更像是在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