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说话,板房的门又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色中式对襟衫,左手腕上挂着一串菩提子手串,右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站在板房门口,没走过来,靠着门框上下打量我。
他的目光在我单挎的背包上停留了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就这?的表情。“又来一个。”
陈总的脸色僵了一下。“张大师,这位是玉尘道长——”
“玉尘道长?”张大师把手串换了个手腕,“没听过。哪个观的?”
“没有观。”我故意说道“师父在山上修的。”
“野路子?”张大师的嘴角这回真的翘起来了,他转头看陈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越找越离谱的意思“陈总,不是我说,这个项目已经够麻烦了。前前后后来了多少人?哪个不是拍着胸脯说能搞定?结果呢,钱花了不少,工人照跑不误。您要是再找些没经验的人来乱动,搞不好本来能解决的也解决不了了。”他在说没经验的人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转头问陈总:“你找这位花了多少?”
陈总的表情像是牙疼忽然犯了。“前前后后…差不多八万。”
八万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八万够我把租的房子换成小别墅租而这位张大师在工地上转了两圈、做了几场没用的法事,收八万,这尼玛不就是人傻钱多和胆大LOW货。“他之前说怎么解决?”
没等陈总开口,张大师自己接话了。“水陆法会。三天三夜。”
这次我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大师的脸色变了,手串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你觉得好笑?”
“水陆法会是超度水陆亡魂的大法会,你知道水陆法会要多少人吗?”我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开坛至少七个法师。一个主法,两个正表,四个助念。你一个人做的什么?念经?不行的回去精修几年再出来”
张大师的嘴张了又合,没说出话来。
“还有,水陆法会超度的是水里和陆地上的亡魂。你告诉我,这工地底下是有护城河还是有万人坑?你连地底下埋的是什么都不清楚,就上来就烧纸做法会,你这不叫做事,这叫搞装修。面上好看,里头烂着,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大师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他的手串被他攥得咔咔响,嘴唇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倒是说说,这底下埋的是什么?”
“我还没看,我说什么,靠瞎编?”说着我故意扫眼人
“没看你就在这大放厥词?”
“我是能看风水能算命,但我没有透视眼,我看都没看我怎么知道这下面有什么。”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不再看他“看完了再说,没看的不说,你没看就说要做法会,你连这个都不懂?”
张大师的嘴唇还在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陈总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花了八万请的先生,被一个穿着T恤的年轻人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这笔账他大概正在心里重新算。
我没管他们,转身朝基坑走去。走到坑边的时候,张大师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等一下!你到底什么来头?你师承哪脉”
我淡淡看眼人,懒得回人话,沿着基坑边缘的土坡往下走,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轻点接通,那熟悉的声音钻入耳廓“玉尘,你刚才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和张大师那番对话算不上吵,但确实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家老底掀了,挑挑眉说道“不算吵,就是有个同行,收了人八万块钱,在这工地上烧了三天纸,屁用没有,B脸不要,我看不过去,说了两句。”
“你啊,脾气又上来了。”她在那头似乎有点无奈。
“他自找的。”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梦到的?”
“嗯。本来就起的早,睡个回笼觉又是你,梦到你站在工地里,面前站着一个穿对襟衫的人。他手里拿着串珠子,脸涨得很红。你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淡淡的。但他看起来快要炸了。我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不可以冲动了,现在社会戾气多重啊”
我把听着人说话顺手掏出支烟点燃,有点想笑,顾韵描述的张大师,精准到连脸色和手里的珠子都对得上。但她只看到了画面,没听到声音,所以她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只知道我把人搞得很炸。
顾韵又开了口“那人不是坏人。就是有点好面子。你下次碰到这种人,嘴上留情一点。”
我倒是来了兴趣了嘴“你连他是好是坏都能梦出来?”
“梦不出来。但我感觉他不坏。就是有点…怎么说,本事不够,名气太大,被架在那儿了。”
“行吧,下次我给他留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