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可谓大胆至极,几乎将东南倭乱的遮羞布掀开了一大半。
一旁的赵文华听得心头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作为引荐人,他万万没想到胡宗宪竟敢在初次见面时就将这些官场禁忌如此直白地剖开在严嵩面前!
他偷偷用馀光看向干爹严嵩,手心都为胡宗宪捏了一把汗。
然而,严嵩听完,脸上却并无怒色,只是手指无声地在光滑的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唔。”严嵩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而问道,“那你来评说一下,前任总督朱纨,以及现任巡抚王,二人措置得失如何?”
胡宗宪知道这是考校他的洞察力和立场,谨慎答道,“朱总督刚猛有馀,怀柔不足,一味强调剿杀,甚至不乏滥杀冒功之举,虽震一时,却如抱薪救火,反激得更多濒海之民依附倭寇,酿成更大民变。”
“王中丞则过于持重,一味强调防守,筑城调兵,看似稳妥,实则被动挨打,耗费钱粮无数,
却难以触及匪患根本,致使倭寇气焰愈发嚣张。”
严嵩微微颌首,似乎对他的评判还算认可,这才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看来你对此二人颇不以为然。那若是换了你来主持东南剿倭事宜,你会如何做?”
胡宗宪胸有成竹,朗声道,“下官有八字方略,‘剿抚并用’、‘分化瓦解”!”
“哦?”严嵩似乎提起了一些兴趣,“展开细细说来。”
一旁的赵文华听到干爹这个语气,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大半,他知道,这是干爹对眼前此人产生了真正兴趣的标志,事情成了大半!
胡宗宪精神一振,逐字分析道,“‘剿”字,自是字面之意。须支持俞大猷、卢镗等将领练兵,革新战法船械,对冥顽不灵、嗜杀成性之真倭及巨寇,务必迎头痛击,斩草除根,彰显朝廷天威!”
他话锋一转,“然重中之重,在于‘抚”与‘分化”。绝不能一刀切,需明辨敌我。对于如汪直、徐海等拥有巨大势力之海商头目,与其逼其死战,不如设法招安。
彼等亦有家眷亲属,寇众内部派系林立,彼此猜忌,各有嗜好欲求。我可投其所好,威逼利诱,制造予盾,使其互相猜忌攻伐。
攻心为上,使其从内部分崩离析。如此,方可事半功倍,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成效。”
严嵩听完,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抚掌道,“好!好一个“剿抚并用”、‘分化瓦解”!洞察深刻,方略老成!胡宗宪,你果然便是老夫苦寻良久,能堪东南大任之人!”
胡宗宪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严嵩虽是巨贪,却也深知权力根基在于为皇帝办成实事。在东南沿海的事情上,他要的不是庸碌之辈或只会送钱的蠢材,而是真正有能力、有潜力且能为他所用、对他保持高度忠诚的干才。
严嵩收敛笑容,正色道,“既如此,你便将今日与老天所对答之策论,仔细斟酌,写成一份条理清淅的奏疏,先送到老夫这里来。待老夫替你斧正修饰一番,再寻时机,呈递御览。”
他略一沉吟,又道,“不过,你如今仅是七品巡按,资历尚浅。欲一步擢升至浙直总督之位,
执掌东南军政,还需一件大功,或是一桩能令陛下圣心大悦之事,方可堵住悠悠众口。”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曲意逢迎的味道,“陛下潜心玄修,最喜祥瑞吉兆。你若能寻得一件天下罕有的祥瑞,警如白鹿之类,献于陛下,则此事必成!”
胡宗宪立刻躬身,“下官明白!定竭尽全力搜寻祥瑞,不负阁老栽培之恩!”
从威严深重的严府出来,胡宗宪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陷入思索。
白鹿祥瑞,谈何容易?他猛然想起那日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话语,“若严阁老提及祥瑞之事,
你可去寻唐巍相助。”
胡宗宪怀着复杂的心情从严府出来,这“白鹿祥瑞”却象一块巨石压在了心头。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临时租住的那处僻静小院,刚推开院门,便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只见原本简朴的厅堂内,竟多出了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盖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瓷器以及一些封着银锭的红封。李时珍正站在一旁,拿着一卷书,似是刚清点完毕。
“东璧,这些是?”胡宗宪一愣,疑惑地看向好友。他们此行京师,虽为钻营,但手头并不宽裕,断不会突然购置这些贵重之物。
李时珍放下书卷,沉默片刻后想好了解释的原由,低声道,“汝贞回来了。这些是今日出诊,
那位贵人府上给的赏赐。”
“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