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划过风衣的纽扣,牛角做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边缘还留着影怜啃过的牙印。高三那年冬天,影怜总爱把这纽扣含在嘴里,说能治画画时的走神,结果每个纽扣都留下了浅浅的月牙痕,像串不会说话的证据。
“烧了吧。”烛幽对着空荡的画室说,声音平得像张纸。风似乎听懂了,卷着碎屑撞在画架上,发出“叮叮”的轻响,像在应和。“灰比人长久。”她补充道,指尖用力,纽扣在掌心硌出个圆印,像枚不会褪色的邮票。
这句话是影怜说的,在去年冬天烧煤球的夜里。当时她们蹲在阳台,看着火苗舔舐着旧画稿,影怜突然说:“你看,烧成灰就永远不会变了,不像人,说忘就忘了。”烛幽当时没接话,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映得影怜的脸发红,像抹未干的油彩。
现在那炉子还在阳台角落,烟囱上结着层黑垢,像凝固的墨。烛幽把风衣叠成整齐的方块,又去翻樟木箱——里面还有影怜的画具、褪色的帆布包、那支弯了尖的勾线笔,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橡皮,是十五岁那年影怜借走后就没还的。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放进旧铁盆,动作很慢,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帆布包上的向日葵图案已经模糊,花盘的黑颜料裂成蛛网状,却依然能看出影怜当年用力的笔触;勾线笔的笔尖弯得更厉害了,像根被折断的肋骨;橡皮上的霉斑绿得发亮,像块腐烂的翡翠。
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本褪色的相册,红色封皮在一堆杂物里,像块凝固的血。烛幽没有翻开它,只是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像在跟谁告别。
划燃火柴时,手抖了一下,火苗差点烧到手指。风突然大了,卷着火苗往铁盆里钻,“轰”的一声,帆布包的边角先燃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像谁在咬碎什么东西。
“你看这针脚歪得像条蛇。”——影怜第一次缝帆布包时的抱怨声,混在火苗里飘出来,很快被烧成了灰。
“这支笔能画出最细的根须,比你的头发还细。”——勾线笔在火里蜷成团,金色的火光中,仿佛能看见两个头挨着头的身影,在画纸上画着纠缠的线条。
“相册要按时间排好,不然老了会记混的。”——影怜把照片插进相册时的认真,此刻都变成了卷曲的纸页,在火里慢慢舒展,又慢慢化为乌有。
烛幽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疼,却没有眨眼。她看着影怜的风衣在火里收缩,布料卷成焦黑的团,牛角纽扣崩裂开来,滚落在灰里,像颗颗流泪的眼。她想起影怜穿着这件风衣在栀子溪旁等她的样子,风把衣摆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鸟,手里举着向日葵画稿,笑得露出小虎牙。
“慢点跑,会摔的。”烛幽当时在后面追,松节油的味道呛得人咳嗽。影怜却跑得更快,风衣的灰蓝色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条游进金色花海的鱼。
现在这条“鱼”在火里变成了灰。
风越来越大,吹得阳台的栏杆“哐当”响。铁盆里的灰烬被卷起来,在半空打着旋,起初是零散的星点,后来渐渐聚成一团,越转越快,竟形成了一根细细的灰柱,在风里轻轻摇晃。
烛幽的呼吸顿了顿。
那灰柱的形状很奇怪,像两个依偎的身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手臂互相缠绕着,仿佛在跳舞。高的那个微微低着头,像在听矮的那个说话;矮的那个踮着脚,长发被风吹得贴在高的那个肩上,像片黑色的海藻。
是她们小时候在栀子溪旁跳的舞。
那年影怜十岁,刚学会一支笨拙的舞,非要拉着烛幽在溪边跳。溪水哗啦啦地流,栀子花瓣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影怜的白裙子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短裤。“你看我们像不像两只蝴蝶?”她的笑声脆得像冰镇汽水开瓶的响,舞步却踩得烛幽的脚生疼。
现在那两只“蝴蝶”在风里旋转,由灰组成,由风托着,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模糊的轮廓,在阳光里跳着一支无声的舞。
烛幽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灰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风。灰柱在她面前晃了晃,矮的那个“身影”似乎侧过头,对着她的方向,像在笑,又像在哭。
火苗渐渐小了,铁盆里只剩下通红的炭,和一堆灰白色的烬。灰柱失去了火力的支撑,慢慢散开,变成细小的颗粒,被风吹得很高,像群找不到家的魂,最后落在阳台的角落里,落在花盆的裂缝里,落在她的发梢上。
烛幽没有去拍掉它们。
她坐在铁盆旁的小板凳上,看着炭一点点变黑,看着灰烬被风吹得越来越远。阳台的水泥地上,有几处潮湿的角落,不知何时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是苔藓,嫩得能掐出水,顺着墙角的裂缝,慢慢往她的鞋底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