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的呼吸顿了顿。去年冬天没有烧画,是影怜自己把画具箱扔进了栀子溪,看着那些狼毫羊毫在水里散开,像浮尸。她当时站在岸边哭,说:“它们都叛变了,画不出你要的颜色了。”
“我没有。”烛幽想挣开手,影怜却越攥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桌布上的粥渍还在扩散,那深色的洞慢慢变成了圆形,像只睁着的眼,盯着她们。
“你有。”影怜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点哭腔,“你看这粥,凉的。”她把碗往烛幽面前推,热气明明还在往上冒,碗壁却凉得像冰,“你总骗我。”
烛幽摸了摸碗壁,确实凉的。热气扑在脸上是烫的,碗却冰得刺骨,像两只手同时伸进了冰火里。她看着影怜的眼睛,那里蒙着层水汽,像哭过,又像蒙上了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下午影怜说要画花瓶,装那束不存在的向日葵。她翻出个陶罐,是去年从旧货市场淘的,粗陶,表面有道裂纹,影怜当时说“像笑纹”。现在她把陶罐摆在画架旁,裂纹里卡着块干颜料,深褐色的,像道没愈合的疤。
“要画得旧一点。”影怜用抹布擦着罐口,动作很用力,粗布磨过陶面,发出砂纸蹭木头的声响,“旧到长出青苔,旧到能盛住水。”
烛幽坐在窗边剥橘子,橘瓣的汁水溅在手上,黏糊糊的,却没有橘子的甜香,反倒有股铁锈味。她看着影怜往调色盘里挤颜料,土黄和墨绿混在一起,调出的颜色像块发霉的面包。“陶罐是红陶。”她说,指尖把橘子皮撕成细小的条,像在拆什么东西。
影怜的笔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往陶罐上抹,那道裂纹被涂得特别深,像用刀把伤口划得更大了。“我说是青苔色就是青苔色。”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橘子皮在烛幽手里堆成小山,白丝缠在指尖,像团乱麻。她想起三年前影怜淘回这陶罐时,也是这样红着眼圈,说摊主欺负她不懂行,把裂了的罐子当好的卖。“没事,”烛幽当时帮她擦眼泪,“裂了才好,能养小多肉。”后来那罐子里确实养了株玉露,去年冬天冻死了,影怜却忘了,还总往空罐子里浇水。
现在罐底的水痕还在,圈成个模糊的圆,像滴在地上的泪。影怜的笔蘸了水,往陶罐的裂纹里填,颜料混着水往下淌,在画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罐子里的水正顺着裂缝往外漏。
“漏了。”烛幽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果肉在舌尖化开来,是苦的,像吞了口没成熟的栀子果。
影怜突然把笔扔了,颜料管被带倒,钛白和赭石在地上洇成难看的斑,像块脏污的尸布。“漏就漏了!”她抓起陶罐往地上摔,粗陶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却没碎,只在原来的裂纹处又绽开道新缝,像道被撕开的伤口。
“你看,它不碎。”影怜蹲在地上笑,手指去抠那道新缝,指甲缝里嵌进陶屑,渗出血珠,“它跟你一样,硬得像块石头。”
烛幽没去扶她。她看着影怜的手指在陶罐上抠挖,血珠滴在陶面的裂纹里,晕开细小的红,像在给伤口上药。三年前影怜摔了最喜欢的调色盘时,哭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现在砸了陶罐,眼里却没泪,只有种空茫的亮,像烧尽的灰烬。
暮色漫进画室时,烛幽在收拾碎片——不是陶罐的,是影怜刚才打翻的调色盘。瓷片很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滴在群青颜料上,把那抹蓝染成了紫,像影怜画的向日葵。
影怜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哈气在上面凝成白雾。“栀子花开了。”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有点闷,“你看,白的。”
烛幽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栀子花丛里,只有几朵残花挂在枝头,瓣边卷着黄,像生病的嘴唇。但影怜的手指在玻璃上画着花,一圈又一圈,白雾被画得支离破碎,像被揉皱的纸。
“明天摘几朵插瓶。”影怜的指尖在玻璃上蹭,留下道水痕,像条流淌的泪。
烛幽没说话。她知道影怜明天不会记得这话,就像不记得今早摔了陶罐,不记得那幅紫色的向日葵,不记得三年前栀子溪旁的阳光有多烈。她的记忆像块被虫蛀的布,破洞越来越多,烛幽只能蹲在旁边,用自己的记忆一点点去补,却总也缝不拢。
夜里起了风,吹得画室的窗户哐哐响。烛幽被惊醒时,影怜的床是空的。她摸到画室,看见影怜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刮刀,正在刮那幅紫色的向日葵。
金属划过画布的声音很刺耳,像在用钝刀割肉。颜料碎屑簌簌往下掉,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堆,紫色的,褐色的,像某种腐烂物的残骸。“刮掉就好了。”影怜的声音很轻,带着种诡异的平静,“刮掉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烛幽走过去夺刮刀,手刚碰到影怜的手腕,就被她反手划了一下。刃口很钝,没出血,却在皮肤上犁出道红痕,像条细细的蛇。“别挡着。”影怜的眼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