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落在地上,像些细小的灰烬。

    烛幽看着那根木梳。是去年她们一起做的,影怜刻的栀子花纹,刻到一半刀滑了,在梳齿上留下个缺口。现在那个缺口正对着烛幽,像只窥视的眼睛。

    那天下午,烛幽抱着木箱去了蔷薇丛。去年影怜在这里埋过那只吊死的猫,说猫喜欢花香。烛幽用铲子挖坑时,土块里还混着猫的骨头渣,白森森的,像些细小的玉。

    她把陨石从红布里取出来,石头表面的灼烧痕在阳光下很清晰,像某种未愈合的伤疤。烛幽把它放进坑里,上面盖了层薄土,再把那条银项链铺在上面,链条展开时像道苍白的闪电。

    “这样就不会丢了。”她对着坑底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蔷薇的刺勾住了她的袖口,布料被撕开个小口,像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影怜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攥着个空颜料管,捏得扁扁的。“埋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没用的东西。”烛幽把土填回去,铁锹的刃口切过草根,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影怜蹲下来,看着她把土拍实,动作像在埋葬什么重要的秘密。“去年埋的猫,”她忽然说,“你说它会变成花,现在怎么没开?”

    烛幽的铁锹顿了顿。去年影怜也是这样蹲在这里,眼泪掉在土里,说要给猫浇点牛奶,让它长得壮壮的。现在她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湖面。

    “可能还没到时候。”烛幽把最后一捧土盖上,项链的吊坠在土里闪了一下,像只垂死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影怜买了支冰棒,橘子味的。她舔了一口,冰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锁骨上,像道正在融化的泪。“你看,”她指着冰棒上的白霜,“像不像去年陨石上的光?”

    烛幽的目光落在那道霜痕上,冰凉的,一触即化。“不像。”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很散。

    影怜也没再追问,只是把冰棒递过来,让她咬一口。橘子味的甜在舌尖炸开,却带着点铁锈的腥,像某种变质的血。

    回到家时,影怜径直走进画室,把那幅画了一半的栀子溪扔进了废纸篓。画框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烛幽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画具一件件塞进纸箱,动作像在收拾别人的东西。

    “不画了?”烛幽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影怜把纸箱封好,胶带撕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没意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时,颈后的那道红痕还在,像条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烛幽的目光落在那道痕上,忽然觉得那是自己勒上去的。她的存在就像那条项链,看似温柔,却在不知不觉中收紧,直到把影怜灵魂里的光一点点勒灭,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那天晚上,烛幽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条项链,紧紧缠在影怜的脖子上,吊坠的栀子花瓣刺进皮肤,渗出来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像去年影怜送给她的那块陨石。

    她惊醒时,影怜正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做噩梦了?”影怜的指尖抚过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却带着种陌生的凉意。

    烛幽摇摇头,把脸埋进影怜的颈窝。那里还残留着项链的勒痕,皮肤下的血管在轻轻跳,像被困住的小兽。烛幽忽然很想咬下去,看看那血管里流的,是不是还是去年那带着星光的血。

    但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着,听着窗外的栀子花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些被遗忘的叹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埋进土里,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就像影怜眼里的光,就像那条被埋葬的项链,就像她自己那颗正在一点点死去的心。

    夜色越来越浓,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成了黑色。只有床底的木箱里,那块红布裹着的陨石,还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像颗尚未熄灭的余烬,在等待着被彻底埋葬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