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选在老槐树下,就是影怜第一次弹出来撞到烛幽的地方。烛幽用铁锹挖坑时,影怜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她把颜料管一支支放进坑里。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挤在一起像束干枯的花。

    “埋深点,”影怜忽然说,“别让狗刨出来。”

    烛幽的铁锹顿了顿。去年清明,她们在这里埋过一只死去的知更鸟,影怜当时哭得很凶,说要让它在地下也能听见花开的声音。现在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泥土盖上去时,颜料管发出闷闷的声响。烛幽用铁锹把土拍实,动作像在夯实某种地基。影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就往回走。经过老槐树时,她伸手拽了拽低垂的枝桠,槐树叶落了下来,落在她们刚埋好的地方,像层薄薄的棺盖。

    回去的路上,影怜买了支冰棒,草莓味的,红色的糖汁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像某种稀释的血。她舔了舔指尖,忽然问:“我们以前,经常在这里玩吗?”

    烛幽的脚步顿了顿。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怜的影子落在她的影子上,像片单薄的落叶。“嗯,”她轻声说,“你总爱爬这棵树。”

    影怜抬头看了看老槐树,树干上还留着她们刻的身高线,最高的那道旁边,影怜刻的小太阳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个模糊的圆圈。“是吗?”她咬了口冰棒,糖汁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铁锈的腥气,“我怎么不记得了。”

    烛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把冰棒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那纸团滚了滚,停在一丛蒲公英旁边,红色的包装在白色的绒毛里格外刺眼,像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回到画室时,影怜径直走到窗边,把那幅褪色的向日葵画取了下来。画框被她抱在怀里,木质的边缘硌得她锁骨发红,像道正在形成的疤。“扔了吧。”她把画递过来,语气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烛幽接过画框,指尖触到画布背面的字迹——是影怜去年写的“永恒”,现在已经被潮气浸得模糊不清。她忽然想起影怜当时的样子,站在梯子上,用金色颜料一笔一划地写,说:“这样我们的画就永远不会褪色了。”

    “放在储藏室吧。”烛幽抱着画框往楼梯走,画框的棱角在她胳膊上硌出深深的印子,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储藏室在阁楼,常年不见光。烛幽把画靠在墙角,那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影怜摔坏的调色盘、缺了角的画板、还有她上个月说“不喜欢了”的毛衣。灰尘在从天窗漏进来的光柱里跳舞,落在画上,像给褪色的向日葵撒了把灰。

    下楼时,听见影怜在厨房唱歌。调子很熟,是她们小时候常唱的童谣,只是歌词被改得七零八落,好多地方都唱错了。烛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对着自己洗碗,水流哗哗地响,把跑调的歌声冲得七零八落。

    阳光从她发梢滑下来,落在洗洁精的泡沫上,泛着五颜六色的光。烛幽忽然觉得,那些泡沫像极了影怜的灵魂——曾经饱满、明亮,现在却在不断消融,连破灭时都悄无声息。

    她轻轻带上厨房的门,门板夹到了她的衣角,布料被扯出细细的纹路,像道正在蔓延的裂痕。阁楼上传来老鼠跑过的声响,大概是在啃食那些被遗忘的画具。烛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她昨晚给影怜擦手时用的,现在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变成了某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楼下的歌声还在继续,唱到“栀子花开”时,突然卡住了。接着是碗碟落地的脆响,像某种破碎的叹息。烛幽没有动,只是听着影怜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声音,一片,又一片,像在拼凑某种再也无法复原的东西。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那些空颜料管,那些褪色的画,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而她能做的,只是看着它们一点点消失,像看着一场缓慢的、无声的葬礼。

    而她自己,就是这场葬礼唯一的送葬者,也是唯一的……掘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