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炭笔的尖端碰到了画布。不再是记忆中那种自信的、流畅的起势,而是犹豫的、迟滞的划动。线条不再是活的、有呼吸的脉络,而是变得生硬、枯涩、断续。影怜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炭笔的手指绷得死白,指节凸起。她像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枷锁,每一次落笔都显得吃力无比。那支炭笔在她手中,不再是灵性的延伸,而是变成了一根冰冷的、抗拒着她的刑具。
烛幽安静地坐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她的目光穿过影怜焦虑的侧脸,落在那片逐渐成形的炭痕上。画布上,她的轮廓被框了出来,但那线条歪斜、扭曲,带着一种病态的僵硬感。这不像她的肖像,更像一幅拙劣的解剖图,或者…一具被草草勾勒出的尸体的轮廓。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烛幽的脊椎爬上来。
“不行!不对!”影怜突然烦躁地低吼一声,手中的炭笔狠狠地划过画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留下一条粗重野蛮的黑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撕裂了那脆弱的轮廓。她丢开炭笔,像甩掉一块烫手的烙铁,抓起旁边一块脏兮兮的橡皮,疯狂地擦拭着画布上那些令她沮丧的线条。橡皮碎屑簌簌落下,像剥落的皮屑。画布被蹂躏得起毛、污浊,烛幽那模糊的轮廓在暴力的擦拭下变得更加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为什么画不出来?!”影怜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挫败和不解。她丢开橡皮,又抓起一支蘸了水的画笔,胡乱地蘸向调色盘。她的动作慌乱、失控,像溺水的人在抓捞救命的稻草。调色盘上,她胡乱地挤出几管颜料——柠檬黄、钴蓝、茜素红。曾经,这些颜色在她的调色盘上能魔术般融合、碰撞出惊心动魄的生命力。此刻,她笨拙地用画笔搅动着,颜色非但没有和谐融合,反而互相污染、抵触,混合成一团肮脏的、淤血般的浊紫色。那浊紫像一块溃烂的脓疮,盘踞在调色盘中央,散发着不祥的死气。
画笔粘着颜料,
“不——!”烛幽的心在尖叫,
那饱蘸污紫的笔触,狠狠地、毫无章法地摁在画布上,然后疯狂地涂抹、搅动!像一个暴徒在毁尸灭迹!颜料糊满了画布,覆盖了脆弱的炭痕,也遮蔽了烛幽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像。那污浊的紫色肆意蔓延、渗透,如同溃堤的污血,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吞噬着画布上的一切。影怜的手抖动得更加厉害,画笔不再受控,刮擦着画布粗糙的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如同挫骨扬灰。
“不对!不是这样!不是!”影怜嘶声喊着,泪水混合着汗水砸落在调色盘那滩污紫的脓血里,溅起微小的、绝望的涟漪。她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失控攫住了,画笔在她手中叛变成了凶器,疯狂地戳刺、搅刮着那片污紫的区域,仿佛要将画布捅穿!画布的纤维在暴力下撕裂、起毛,露出底下粗糙的底坯,像绽开的、流着脓血的伤口。那污紫的颜料被刮开,露出底下被蹂躏得模糊不堪的炭痕,混合着画布的白色纤维碎屑,形成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烛幽坐在沙发上,僵直得像一尊石膏像。她看着影怜在画布前崩溃、疯狂,看着她用画笔施暴,看着那片象征着自己的区域被污染、撕裂、毁灭。那污浊的紫,那暴露的伤口,那疯狂的刮擦声…这一切都像一把把钝锯,缓慢而持久地锯割着她的神经。她感觉自己的脸,自己的存在,正在画布上被同步凌迟、肢解。那支疯狂的画笔,仿佛不是落在画布上,而是直接戳刺在她的皮肉之上、灵魂深处!
终于,在画笔狠狠地刮过画布,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帛裂声后,影怜的动作骤然停止了。她僵立在画架前,□□,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画笔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开几滴污浊的紫色泪滴。画布上,一片狼藉。烛幽的脸部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污浊的、边缘破碎不堪的紫色窟窿。窟窿深处,是暴露的、被刮得起毛翻卷的画布纤维,像溃烂剥落的皮肉。窟窿的边缘,残留着暴力涂抹的污紫和断续扭曲的炭痕,勾勒出一个狰狞的、如同被挖去双眼的骷髅般的轮廓。
死寂。
浓重的松节油气味混合着颜料的刺鼻腥气,淤塞在画室里。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降。影怜背对着烛幽,肩膀微微耸动。她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脸上纵横交错着泪痕和汗渍,眼神空洞得像被掏走了所有内脏,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茫然的壳。她看着烛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气流穿过破洞风箱般的抽噎声。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那片画布的废墟上。看着那个狰狞的、污紫的、象征烛幽脸庞被挖去的窟窿。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画布上的窟窿是一个会吞噬她的深渊。她摇着头,泪水疯狂涌出,混杂着绝望和不解的哀鸣,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枷锁:
“烛幽…我…我画不出来…”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抖得不成样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