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绝。笔尖悬在那片空白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一滴浓稠的蓝黑墨水滴落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个深不见底的、不断扩散的墨点,像一个瞬间溃烂的伤口,又像一滴绝望的泪。烛幽盯着那个墨点,仿佛看到了影怜灵魂中被自己“爱”出的、正在吞噬光明的空洞。

    然后,她落笔了。不是书写回忆,而是像举起一把无形的刻刀,带着刻骨的绝望和徒劳的、近乎殉葬般的挽留,在那片空白处,在影怜茫然的目光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灵魂的哀嚎,刻下两个字——影怜。

    笔尖刮擦着粗糙的纸面,发出刺耳的、如同挫骨般的沙沙声。墨水洇开,字迹显得粗粝、扭曲、狰狞,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完全不像书写,更像是在掘墓,在篆刻墓志铭。

    “你写我名字干嘛?”影怜好奇地凑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烛幽冰凉的耳廓,带着栀子花的甜腻腥气。

    烛幽没有回答,她的动作没有停。她像是被那“偷光”的自责和目睹流沙的绝望彻底**吞噬,陷入了某种偏执的魔怔。又在那两个用力刻下的名字——“影怜”——上,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划上粗重的横杠!黑色的墨线像一道道枷锁,像一条条裂痕,像切割、蹂躏着那两个名字,要将它们彻底抹去、销毁!笔尖戳破了纸页,留下细小的、犬牙交错的破洞,如同伤口。墨迹糊成一团混沌的污黑,吞噬着字迹,也吞噬着烛幽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她不是在写,是在凌迟这个名字!也是在凌迟自己的心!用这疯狂的毁尸灭迹,来否认那个“偷光”的指控,却不知这行为本身,就是最残酷的认罪

    “喂!烛幽!你干嘛呀!好好的本子!”影怜终于被这自毁般的场景惊到,声音带上了一丝焦躁和不解。她伸手想要抢夺那支施暴的笔。她的指尖碰到了烛幽紧握着笔的、冰凉僵硬、如同铁钳般的手。

    就在这一刻,仿佛被这触碰灼伤,烛幽的笔尖猛地停住了。她的眼睛死死焊在被自己反复涂抹、几乎成了一团混沌墨迹的地方,那个她试图埋葬“影怜”名字的墓穴。

    在那团浓得化不开的、象征毁灭的墨黑之下,在纸张的纤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顽强地、诡异地向上渗透。

    不是新写的字迹。

    是原本就存在于那页纸上的、被她用力划掉覆盖的、之前未曾注意到的、更深处的笔痕!

    那是她自己的笔迹!是十六岁那晚,她心绪激荡下,落笔时因为用力过猛而拓在下一页纸上的、来自过去的幽灵!此刻,在她疯狂的涂抹和纸张被笔尖蹂躏后,这些潜藏的字痕,如同沉船被打捞出水,带着水渍和时光的锈迹,从墨黑的坟墓中浮现出来,清晰得刺眼。

    那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子,一个被时光掩埋的、绝望的预言,此刻带着审判的威压,从被烛幽亲手制造的墨黑废墟里浮凸而出狠狠刺入她的眼帘:

    “她的眼睛里有太阳…在熄灭。”

    空气彻底凝固了。

    窗外的栀子花香,汹涌地灌进来,不再是甜腻,而是变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败的、如同尸骸浸泡过的腥气,堵塞着烛幽的鼻腔和喉咙,呛得她几乎窒息。她握着钢笔的手脱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摊开的日记本上,在那行如同诅咒般浮现的字迹旁,又溅开一小片污浊的墨迹,像最后的、绝望的**血滴。

    影怜被她的样子彻底吓住,疑惑地看着那行浮现的字:“‘她的眼睛里有太阳…在熄灭’?这写的什么呀?谁的眼睛?”她凑得更近,试图辨认那模糊的字痕,眉头紧锁,带着纯粹的不解和一丝被这诡异气氛侵染的不安,“烛幽,你到底怎么了?奇奇怪怪的,还把我的名字划成这样…”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烛幽破坏行为的轻微责备。

    烛幽没有看她。她的目光焊死在那行字上。每一个模糊的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穿她的颅骨,烙进她的灵魂深处。

    在熄灭。

    在熄灭。

    在熄灭。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早在那个初吻的夜晚,在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恐惧已经提前预知了结局。她闻到了“铁锈腥气”,她看到了萤火虫绿光在影怜眼中“碎成雪”。她的笔,她的心,早已在无人知晓处,刻下了这场由她亲手执行的缓慢行刑的墓志铭。那句“偷光”的自问,在此刻得到了最残酷、最确凿的终审判决。

    而此刻,这判决书从她自己制造的毁灭现场破土而出,带着墨黑的尸衣和纸张被撕裂的伤痕,嘲弄地、冰冷地回望着她。像一个早已等候多时的行刑官,终于亮出了最终的令牌。

    流沙没顶。光,彻底湮灭。

    烛幽猛地合上日记本!硬壳封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如同棺盖落下般的巨响!飞溅的灰尘在骤然被切断的光柱里狂舞,像无数惊慌失措的魂灵。她抓起那本变得无比沉重、如同烧红烙铁般灼手的日记,用尽全身力气箍在怀里,像抱住一块即将炸裂的寒冰,又像禁锢一个随时会逃离的幽灵。她的指关节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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