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四章 张奶奶的棉衣
下那个佝偻的背影。

    张奶奶把粗布铺在腿上。

    剪刀“咔嚓咔嚓”地绞开布料。

    把那点发黄的旧棉花,均匀地铺在布层中间。

    然后拿起针,开始一针一线地缝。

    老人的眼睛不好使。

    缝几针,就要把布凑到油灯跟前仔细看看。

    针脚却缝得密密实实。

    石满仓几次想要爬起来帮忙,都被张奶奶拿着针尾敲回了炕上。

    “大老爷们,拿枪的手,别碰针线。”

    “睡你的。”

    油灯添了两次油。

    外面的风雪刮了一夜。

    张奶奶就这么坐在炕沿上,熬了整整一宿。

    天刚蒙蒙亮。

    石满仓猛地睁开眼。

    一件厚实的粗布棉衣,已经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枕头边。

    张奶奶靠在墙角,发出轻微的鼾声。

    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把剪刀。

    石满仓放轻动作,拿起那件棉衣。

    布料很粗糙。

    棉花也不算多。

    但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把棉衣穿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石满仓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那一圈针脚,缝得格外厚实。

    两道线并排走,生怕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把袖口磨破了。

    手指触碰到那密密的针脚。

    石满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道尘封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他的脑海。

    清河郡。

    安平根据地。

    出征前的一个冬夜。

    也是这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老娘戴着一副一条腿用麻线绑着的破边老花镜。

    坐在炕头上,一针一线地给他缝着冬衣。

    “满仓啊。”

    “到了队伍上,听李大帅的话。”

    “李大帅给咱们分了田,咱们得拿命报答人家。”

    “这衣服娘给你缝得厚厚的,袖口走两道线,耐磨。”

    老娘的唠叨声。

    仿佛穿越了不知道多少万里的时空。

    穿越了那片诡异的绿雾。

    清清楚楚地在石满仓的耳边响了起来。

    石满仓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他猛地站起身。

    抓起放在旁边的安平四型步枪。

    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查岗。”

    他对着门口路过的八路军战士含糊地扔下两个字。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最后变成了狂奔。

    他一口气冲到了村子后面的松树林里。

    积雪没过了脚踝。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冷风穿过松针发出的呜咽声。

    石满仓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双腿一软。

    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了下去。

    他把步枪扔在雪地里。

    双手抱住脑袋。

    把脸死死地埋进了膝盖中间。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粗糙的粗布棉裤上。

    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想家了。

    真他娘的想家了。

    想清河老家的老娘。

    想那三亩刚分到手、还没来得及种上一茬麦子的水田。

    想赤曦军的兄弟们。

    想李大帅。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时空里。

    他带着十个兄弟,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必须装得像个铁打的汉子。

    必须端着排长的架子。

    可穿上这件张奶奶熬夜缝出来的棉衣,摸到那熟悉的针脚。

    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比鬼子的刺刀还要锋利。

    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头肉。

    “嚓,嚓,嚓。”

    一阵积雪被踩踏的脚步声从林子外面传来。

    石满仓猛地直起腰。

    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抓起地上的步枪,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厉。

    王二麻子叼着半根枯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也穿着一件八路军发的旧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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