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把粗布铺在腿上。
剪刀“咔嚓咔嚓”地绞开布料。
把那点发黄的旧棉花,均匀地铺在布层中间。
然后拿起针,开始一针一线地缝。
老人的眼睛不好使。
缝几针,就要把布凑到油灯跟前仔细看看。
针脚却缝得密密实实。
石满仓几次想要爬起来帮忙,都被张奶奶拿着针尾敲回了炕上。
“大老爷们,拿枪的手,别碰针线。”
“睡你的。”
油灯添了两次油。
外面的风雪刮了一夜。
张奶奶就这么坐在炕沿上,熬了整整一宿。
天刚蒙蒙亮。
石满仓猛地睁开眼。
一件厚实的粗布棉衣,已经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枕头边。
张奶奶靠在墙角,发出轻微的鼾声。
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把剪刀。
石满仓放轻动作,拿起那件棉衣。
布料很粗糙。
棉花也不算多。
但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把棉衣穿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石满仓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那一圈针脚,缝得格外厚实。
两道线并排走,生怕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把袖口磨破了。
手指触碰到那密密的针脚。
石满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道尘封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他的脑海。
清河郡。
安平根据地。
出征前的一个冬夜。
也是这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老娘戴着一副一条腿用麻线绑着的破边老花镜。
坐在炕头上,一针一线地给他缝着冬衣。
“满仓啊。”
“到了队伍上,听李大帅的话。”
“李大帅给咱们分了田,咱们得拿命报答人家。”
“这衣服娘给你缝得厚厚的,袖口走两道线,耐磨。”
老娘的唠叨声。
仿佛穿越了不知道多少万里的时空。
穿越了那片诡异的绿雾。
清清楚楚地在石满仓的耳边响了起来。
石满仓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他猛地站起身。
抓起放在旁边的安平四型步枪。
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查岗。”
他对着门口路过的八路军战士含糊地扔下两个字。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最后变成了狂奔。
他一口气冲到了村子后面的松树林里。
积雪没过了脚踝。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冷风穿过松针发出的呜咽声。
石满仓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双腿一软。
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了下去。
他把步枪扔在雪地里。
双手抱住脑袋。
把脸死死地埋进了膝盖中间。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粗糙的粗布棉裤上。
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想家了。
真他娘的想家了。
想清河老家的老娘。
想那三亩刚分到手、还没来得及种上一茬麦子的水田。
想赤曦军的兄弟们。
想李大帅。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时空里。
他带着十个兄弟,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必须装得像个铁打的汉子。
必须端着排长的架子。
可穿上这件张奶奶熬夜缝出来的棉衣,摸到那熟悉的针脚。
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比鬼子的刺刀还要锋利。
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头肉。
“嚓,嚓,嚓。”
一阵积雪被踩踏的脚步声从林子外面传来。
石满仓猛地直起腰。
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抓起地上的步枪,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厉。
王二麻子叼着半根枯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也穿着一件八路军发的旧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