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赛皱眉:“这不是上等香料,掺了树皮灰。”
石满仓道:“不止。”
他把刀插得更深,往下一挑。
香粉下头露出一层粗糠。
再往下,是小石子混泥丸。
黑娃骂出声:“狗日的,一袋香料半袋石头?”
石满仓没答,继续割开袋底边线。
刀尖刚挑破麻布,一股淡淡油味飘了出来。
不是灯油的软味。
是火油。
刺鼻、冲喉、带着烧心的烈。
石满仓手猛地停住。
周围几人也瞬间不说话了。
他脸色沉下去,贴近袋底。
袋底缝着一层油布夹层。
油布里不是香粉。
是浸透火油的麻絮。
若四车这种货混入粮道,只须一点火星,粮车、草料、营帐便能连成火海。
更毒的是,外头盖着香料味。
寻常人只闻香,不会疑到底下藏油。
石满仓想到白墙粮棚的火,想到石佛渡口的火油地窖,想到白塔桥下的火药箱,心里顿时像被冰水泼透。
阿齐姆这条毒蛇,果然不止咬前线。
他要烧的是整条命脉。
黑娃压着嗓子骂:“这哪是骗钱,这是要炸营!”
石满仓一把按住香料袋,眼神冷得吓人。
“别动。”
“先把袋口缝回去。”
阿曲急了:“还缝?都知道了,还不报?”
石满仓抬头,声音低却狠。
“报是要报。”
“但只报两袋假香料,抓几个小贼,不够。”
“费尔南还有四车货,穆萨后院还有车,老槐树还有约。”
“今夜不把这窝毒蛇全拖出来,明日粮道还得烧。”
库赛咽了口唾沫:“你想继续装?”
石满仓把刀收回,抓起一把红土往割口上抹,再用细麻线草草缠住。
“他要买文书,咱们就卖给他一场梦。”
“他要混粮道,咱们就让他自己把火油车赶进套子。”
黑娃眼神发亮:“那咱们三更去?”
石满仓点头。
“去。”
“但去之前,得把这消息送出去。”
他看向小顺:“还能爬吗?”
小顺从草席里睁眼,咧嘴笑:“装病装得腰疼,真跑起来还能跑。”
石满仓撕下衣角,用炭笔在油布上飞快画了几笔。
三角袋印。
歪石秤。
费尔南姓名。
穆萨粮行。
香料袋底火油夹层。
三更老槐树交易。
最后,他在角落画了一个歪秤砣,旁边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假香真油,四车入夜。”
写罢,他把油布卷成小筒,塞进小顺破鞋底夹层。
“从西井暗记出去,找外线。”
“若被拦,就装拉肚子往沟里滚。”
小顺脸都绿了:“班副,你这法子真埋汰。”
石满仓瞪他:“活着埋汰,死了干净,你选哪个?”
小顺立刻点头:“埋汰好。”
他猫着腰,从废棚后钻出去,混入人流。
石满仓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费尔南自以为他在钓一个逃兵。
却不知这个逃兵背后,站着孙策、周瑜,站着远征军整条铁规矩。
更站着那些差点被烧死、卖死、饿死的穷人。
过了片刻,石满仓重新把香料袋扎好,让黑娃扛回肩上。
黑娃皱眉:“还扛着?”
石满仓道:“当然扛着。”
“骗子送的饵,咱得吃出个上钩样。”
他又把假镜子摸出来,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面里,那张糊泥的脸看着还是又怂又贪。
可眼睛已经变了。
像灶膛底下压着的火。
库赛低声道:“费尔南若真是葡萄牙间谍,身边必有暗哨。三更之前,他们会盯咱们。”
石满仓点头:“所以从现在起,谁都别像兵。”
“黑娃,你别挺胸。”
“阿曲,你别摸刀。”
“库赛,你继续骂我,骂得像真看不起逃兵。”
库赛一怔,随即用本地土话骂了两句。
石满仓听不懂,但看旁边一个挑夫噗嗤笑出声,便知骂得挺脏。
他满意地点头:“好,就这个味。”
几人推车走出废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