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第一个站起来。
“指导员,我学!”
老苦工也站起来。
“我也学。”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点头。
“我学了回去教我女儿。”
一个撑船汉子举手。
“我白天撑船,晚上来,困了能站着听吗?”
石满仓直接道:“困了拿冷水洗脸。”
众人笑了。
撑船汉子也笑。
“行。”
休息结束后,课堂挤得更紧。
周瑜讲政策。
石满仓在旁边翻白话。
讲“打土豪”,他说“把霸着粮仓的黑心户掀开盖子”。
讲“分田地”,他说“谁种谁有份,不能让懒虫坐屋里吸血”。
讲“人民政府”,他说“不是税楼老爷坐上头,是大家推人管大家的事”。
讲“军民关系”,他说“兵不能抢民一根柴,民也不是兵的下人,都是一条绳上的人”。
底下越听越精神。
连几个本来打瞌睡的脚夫都睁大了眼。
一个老船工突然问:“班副,那我们以后能管码头吗?”
石满仓看向周瑜。
周瑜点头示意他说。
石满仓想了想。
“能。”
“但不是谁拳头大谁管。”
“得开会,得登记,得按规矩选管事。”
老船工又问:“我们这种苦力也能选?”
石满仓反问:“你不是人?”
老船工一怔。
“是。”
“那不就完了。”
屋里又笑。
可笑完以后,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听热闹的眼神。
是心里某扇门被推开的眼神。
课到后半段,周瑜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
军中骨干在纸上写。
本地旁听组没纸,就拿树枝去院里泥地写。
夜风一吹,旧税楼前的空地上蹲满了人。
树枝刮泥的声音沙沙响。
阿七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阿七”。
卡老三写“三”,写完又问“卡”咋写。
撑船汉子写自己的姓,写不出来,就先画个船,再让文书补字。
两个妇人用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练“女”“人”“田”。
孩子醒了,哇哇哭。
妇人一边哄,一边还不肯把眼睛从字上挪开。
石满仓站在院中,忽然有点恍惚。
白天,这些手握的是扁担、木桩、缆绳。
夜里,这些手握上了树枝。
有的手裂着口子。
有的手指被绳子磨变形。
有的虎口全是老茧。
可他们写得很认真。
比抢粥还认真。
王二麻子站到他旁边,小声道:“你还真当上先生了。”
石满仓没骂他。
他看着泥地上的字,声音有点哑。
“我算个屁先生。”
“我就是比他们早知道几个坑。”
王二麻子沉默了一下。
“那也够了。”
阿七忽然喊:“石班副!”
石满仓走过去。
“咋?”
阿七指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是我?”
石满仓蹲下看。
阿七。
丑得离谱。
但很清楚。
他点头。
“是你。”
阿七咧嘴笑了。
“那以后别人再写我,我能看出来?”
“能。”
“别人写错了,我能骂他?”
石满仓一愣,随即笑骂。
“能。”
阿七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学。”
“我天天学。”
旁边卡老三举着树枝。
“班副,我写了十个三。”
石满仓看过去。
泥地上一排“三”。
有长有短,有歪有正。
老苦工像个等夸的孩子。
石满仓点头。
“不错。”
卡老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我明天写卡。”
“后天写老。”
“大后天写三。”
众人哈哈大笑。
卡老三也跟着笑,一点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