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笑。
晚上,旧税楼一层被临时收拾出来。
原先挂账牌的墙被刷了一层石灰。
没刷匀,角落还露着黑灰。
几张长木桌拼成课桌。
板凳不够,就用旧木箱垫着。
讲台是两块门板搭的。
黑板是拆下来的税楼牌匾背面,刷了锅底灰,黑得很实在。
石满仓夹着灰皮笔记本进去时,脚步都轻了。
他本来以为里面会坐满军官。
结果一抬眼,愣了。
前几排确实是赤曦军骨干。
班副、伍长、工队小组长、医棚卫生员,还有几个文书。
可窗边、门口、走廊外,还挤着一堆生面孔。
有脚夫。
有苦工。
有撑船的。
有白天还在东栈桥抬断木的老人。
还有两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手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她们却眼巴巴往里看。
石满仓皱眉。
“这啥情况?”
门边一个年轻苦工看见他,立刻缩了缩脖子。
“石班副,我们不进去。”
“就听听。”
另一个脚夫赶紧接话。
“我们白天干活,晚上没事。”
“听说这里教认字。”
“我们站门口,不占凳子。”
石满仓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了。
以前白墙发粥时,饿疯的人也是这么看锅。
现在他们看的是黑板。
石满仓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刚想说话,里面有人喊。
“石满仓,前排!”
石满仓一看,是周瑜。
他只好先进去。
他坐下时,笔记本摆在桌上,手却没放稳。
太干净了。
像不是他的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班副低声道:“石班副,听说你以前不识字?”
石满仓瞥他。
“咋,你识得很多?”
年轻班副嘿嘿一笑。
“也不多。”
“比你多一点。”
石满仓冷哼。
“那你待会儿别问我。”
年轻班副立刻闭嘴。
周瑜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截炭笔。
他先没讲课,而是看向门外。
“外面的同志,进来。”
门口那些苦工一阵骚动。
没人敢动。
一个脚夫连连摆手。
“不不不,指导员,我们听墙根就行。”
“我们身上脏。”
周瑜平静道:“这屋子以前是税楼。”
“比你们脏多了。”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憋不住笑。
脚夫脸红了。
周瑜又道:“进来。”
“夜校不是官学。”
“共和国的夜校,认的是想学的人,不认出身。”
石满仓听得眼皮一跳。
这话够硬。
门外的苦工们还是犹豫。
一个老苦工低声说:“我们白天抬木头,手笨。”
“怕把本子弄脏。”
周瑜转头看向石满仓。
“石班副。”
石满仓立刻站起来。
“到!”
周瑜指了指门外。
“你去安排。”
石满仓一怔。
“我?”
周瑜反问:“你不是最会把乱队伍排明白吗?”
石满仓无话可说。
得。
又来了。
他走到门口,冲那群人一挥手。
“别挤。”
“会站的靠墙,会蹲的蹲前头,腿脚不好的坐箱子。”
“谁敢嫌自己脏,就先看看我这身衣裳。”
他拍了拍自己烧焦的袖口。
“我昨晚从臭水沟爬出来的。”
人群顿时笑开。
气一下松了。
一个撑船汉子小心翼翼问:“班副,真能进去?”
石满仓没好气。
“指导员都喊你进来了,还等哈比卜给你盖印啊?”
这话一出,门口全笑了。
撑船汉子咧嘴,低头钻进屋。
后面的人也跟着进来。
屋里很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