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整片广场喊。
最后连远处屋顶、船边、税楼废墟旁的人都跟着喊。
“废了!”
“废了!”
“废了!”
这两个字像鼓槌,一下一下砸在旧渡口的骨头上。
旧税楼的残旗还挂在半截杆上。
不知道是谁冲过去,一刀砍断绳索。
那面黑旗哗啦一声落地。
紧接着,几个苦工扑上去,把黑旗踩进泥里。
没人阻止。
因为这已经不是乱砸。
这是旧秩序在所有人眼前断气。
石满仓站在台上,嗓子哑得发疼。
可他浑身发麻。
娘的。
这场面,比昨晚冲地窖还吓人。
也比昨晚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见那些曾经跪惯了的人,第一次站直。
看见那些不敢抬头的杂役,第一次对着契约喊废。
看见那些把血契藏了半辈子的妇人,第一次把它举到阳光下。
不是一个人在复仇。
是整个渡口在醒。
周瑜看着台下,眼神终于不再只是冷。
他转身,低声对孙策说。
“火已经起来了。”
孙策点头。
“压得住吗?”
周瑜看向那些排队交契、排队作证、排队登记亲人名字的百姓。
“不该压。”
“该引。”
他说完,直接走到高台正中。
号手再次吹号。
嘟!
嘟!
嘟!
“全体肃静!”
这一次,广场安静得比之前快得多。
不是怕。
是所有人都在等周瑜的下一句话。
周瑜拿起那摞已经登记过的血契副本,又看向台下被押的旧账吏、税丁、牙行头目和哈比卜亲信。
“经公审核验。”
“石佛渡口旧税楼、牙行、黑船帮,长期以高利贷、路税、人头税、卖身契、押号簿等手段,逼迫百姓卖儿卖女,强押劳役,转卖人口,致死无数。”
“证据确凿。”
“苦主指认明确。”
“被告当堂供认。”
他说一句,台下就更静一分。
周瑜把手里的血契举起来。
“本参谋部代表中华共和国远征军临时军管委员会宣布。”
“石佛渡口境内所有不平等卖身契、劳身契、父债子继契、九出十三归高利贷契、人口抵押凭据、人头税旧账,自今日起,全部无效。”
“凡以此索债、押人、卖人者,按反共和国法令、贩卖人口、蓄奴害民论处。”
台下先是沉默。
像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一个女人忽然跪地大哭。
“没了?”
“那张纸没了?”
她身边的少年呆呆看着自己手上的木牌。
然后,他忽然把木牌往地上一摔。
啪!
木牌裂成两半。
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无数木牌、旧契、烂纸、黑印凭据,被人狠狠砸向地面。
“废了!”
“真废了!”
“我不是货了!”
“我儿不是抵债的了!”
“我闺女不是附婢了!”
哭声、笑声、怒吼声混在一起,冲得人耳膜发疼。
石满仓喉咙哽了一下。
他看见阿木老汉颤巍巍把那块黑印木签举起来,亲手折断。
老汉没有笑。
他只是抱着断签,哭得像个孩子。
“儿啊。”
“爹这回能给你讨个公道了。”
卡木尔也把手里的木牌按在胸口。
他没折。
因为那是弟弟的名字。
他要留着。
留着去追人。
周瑜没有让情绪继续散开。
他抬手一压。
“旧契废除。”
“血债照算。”
“凡确认参与拐卖、押运、虐杀、私设黑牢、焚毁账册、拒不交代者,今日一律从重判决。”
胖商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不!”
“你刚才说要我交代!”
周瑜冷冷看他。
“交代是追活人。”
“判罪是还死人。”
“二者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