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没的!”
“他们说不计!”
“他们说小的不要钱!”
“他们说搭船走!”
“我的娃啊!”
哭声撕开广场。
不是一个人的哭。
像一条口子被撕开后,里面所有血都往外涌。
很多人跟着红了眼。
有人咬住手背,怕自己冲上去。
有人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石满仓喉咙发堵。
可他没有停。
周瑜昨天说得对。
不能让情绪乱掉。
要把账念明白。
恨要有方向。
刀要有刀柄。
石满仓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住。
“哭,可以哭。”
“恨,也该恨。”
“但今天别乱冲。”
“因为这本账里,不光有死人。”
“还有活人的去向。”
“你现在砸死一个账吏,痛快是痛快。”
“可你家被卖到下游的人,谁给你指出去哪条船,哪个牙行,哪个黑棚?”
台下躁动又被压住了。
那个女人被几个人扶住,哭得快背过气,却没有再往前扑。
石满仓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
他把账册摊平。
“所以今天,咱们一个一个念。”
“谁害了谁。”
“谁卖了谁。”
“谁收了钱。”
“谁打了人。”
“谁把活人写成货。”
“都从这本账里抠出来!”
他指向被押的账吏。
“你们也都听着!”
“别想着装傻!”
“别想着把黑话绕过去!”
“你们写的每一个勾,每一个圈,每一个点,今天都得翻成人话!”
几个旧账吏已经开始发抖。
一个胖账吏嘴唇发白,低声哀求旁边的战士。
“我交代。”
“我可以交代。”
“别让他念我那本。”
战士冷冷看他。
“晚了。”
台下有人听见,立刻骂。
“狗账房也知道怕!”
“让他听!”
“让他听着自己写的账!”
“念!”
“念出来!”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喊。
很快,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念!”
“念!”
“念!”
声音像潮水一样推过广场。
石满仓站在台上,突然发现自己不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人少了。
人更多。
声音更大。
可他心里那条蛇,已经被这股喊声踩碎了。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台上。
台下所有被账害过的人,都在推着他。
推他站直。
推他把那本吃人的账翻开。
孙策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光。
他没有说话。
周瑜也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娜依抱着胳膊,嘴角挑起。
“这不就会了吗。”
玛娅低头把第一行用炭笔圈住,推到石满仓手边。
石满仓低头。
第一行字歪歪扭扭。
黑墨已经洇开。
旁边还夹着土记号。
白沙埠。
欠路税二百钱。
折丁三。
耗二。
余一转灰棚。
黑印一。
昨晚这几行他念过。
可现在,他再看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昨晚是练。
现在是刀落前的一息。
石满仓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卡木尔攥紧木牌。
老妇人捧着小草鞋。
那个哭娃的女人被人扶着,眼睛死死盯着账册。
还有更多人。
更多没名字、没鞋、没饭、没家的脸。
他们都在等。
石满仓把手指伸出去。
他的指尖落在第一行墨迹上。
那一刻,全场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齐齐钉在他手下那本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