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乱了,我就顾不上了。”
巡兵也急。
“火一起来,谁还盯得住啊。”
石满仓没怪他。
这就是对方挑的时机。
趁人多,趁新来的人杂,趁营里刚从对岸情报里振了一口气,最容易松的时候下手。
他又去问锅边的人。
“发粥时,可有谁只领不喝,四下打量?”
“有几个。”
煮粥的老兵想了想。
“正常饿狠了的人,捧着碗就往嘴里灌。”
“可有两三个,碗端手里,眼睛总往棚子、草垛、登记桌那边瞄。”
“我还当他们没见过规矩,吓着了。”
“不是吓着了。”
石满仓低声道。
“是在看地方。”
一句话落下,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王二麻子一下攥紧了刀柄。
“狗日的。”
“这是把咱营地当活地图摸呢。”
石满仓这时候,反倒越发稳了。
刚才救火时,心是跳的。
现在线头一根根拽出来,心反而沉到底了。
沉到底,人才不乱。
他转身看向重新支起来的登记桌,看着那一摞摞被护下来的账册,又看向堆在旁边的粮袋,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火。
敌人放这两把火,不是单为了烧点东西。
他们是怕了。
怕这套认账、发粮、给活路的法子继续立下去。
怕这些逃民一旦认了牌子,认了锅点,认了规矩,旧路子就真断了。
怕人一旦知道,原来不给鞭子也能管住,原来记清账真能分到粮,原来活命不必跪着求,那边税楼、黑账、鞭子、火锁仓门那一套,就越来越没人信了。
想到这儿,石满仓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越想烧,越说明他们疼了。”
王二麻子看向他。
“什么?”
石满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咬得很实。
“他们要烧粮,烧账,烧锅点。”
“不是因为这点东西值多少钱。”
“是因为这套规矩,已经扎他们心口上了。”
“对岸那帮人最怕的,不是咱们多会打。”
“是怕越来越多人发现——这边真按账发粮,真认人不认鞭子,真能叫穷人活。”
四周的人听着,原本那股子憋闷,竟硬生生被他这几句顶出一口气。
一个老兵先咧了下嘴。
“娘的,还真是。”
“咱们一口锅,一张牌子,倒把他们逼得半夜来点火了。”
另一个抱着水桶的年轻兵也骂。
“越急越说明他们扛不住。”
“以前他们拿鞭子管人,现在连小火都得偷偷放,这叫什么?这叫没招了!”
“没招归没招。”
石满仓抬手,把这股刚起的躁火又往下压了压。
“可鬼已经混进来了。”
“今夜两把小火,是试。”
“没试成,明天说不准还有更狠的。”
“从现在起,谁也别再把这当意外。”
他转向王二麻子。
“营里要排。”
“新来的,要重过一遍眼。”
“尤其今晚领了粥不找睡处、专在边上打转的,先记出来。”
王二麻子点头很快。
“成。”
“我这就让人把巡线再加一层。”
“草垛、账棚、粮袋边上,不许堆杂物,不许留暗火。”
石满仓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还有脚。”
“还有手。”
王二麻子没听懂。
“什么意思?”
石满仓望向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棚区,眼神一点点收紧。
“真正逃命的人,脚底板不一样。”
“要么破,要么肿,要么泥干得厚。”
“手也不一样。”
“扛过绳的、抬过包的、挨过鞭子的,手上的茧、口子、旧伤都不一样。”
“可那些专门混进来的,脸能装,话能学,手脚不容易装全。”
王二麻子听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有道理。”
“你这眼睛,是真往细里长的。”
石满仓没接这话。
他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截焦黑的麻绳头,伸手把它捡起来,包进一块破布里。
这就是证。
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