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出了迟疑。
喊出了害怕。
喊出了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怨。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年挨过的穷,受过的气,今天全没白受。
就因为他真受过,所以他知道刀往哪儿捅最疼。
娜依这时候终于没忍住,往前半步,冲着对岸补了一句。
“听明白没有!”
“饭在这边!”
“账也能在这边算!”
“你们真要给那群吸血鬼陪葬,就继续站着!”
“想活,就记住今天这话!”
她这一补,不是抢戏。
而是接火。
对岸那股被石满仓轰出来的乱,顿时又被拱了一下。
有人偷偷看锅。
有人偷偷看河。
甚至有个守兵往后退时,差点踩到后头人的脚,被瞪了一眼都没像平时那样立刻骂回去。
他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
石满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慢慢放下喇叭,手还在发抖。
娜依一把扶住他胳膊,眼睛发亮。
“行啊,石喇叭。”
“你这不是会喊,是太会喊了。”
石满仓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只憋出一句。
“老子就是把实话说了。”
“实话最要命。”
玛娅难得也点了点头。
“对岸已经乱了。”
“今晚只要再压一压,肯定有动静。”
孙策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石满仓,没多夸,只拍了拍他肩膀。
可这一下,分量很重。
“喊得好。”
就三个字。
石满仓却只觉得心口一下热得发胀。
不是因为夸。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通喊,真顶上用了。
从白墙的锅边,到石佛渡口的河前。
他不是读书人。
不会写漂亮文章。
也不会讲大道理。
可他会把大道理说成人话。
说成挨饿的人能懂、被鞭子抽过的人能懂、被黑账压过的人一听就会心口发疼的人话。
这就是他的本事。
而这本事,今天终于到了对岸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锅还在熬。
风里仍旧飘着肉米香。
对岸那排守兵还站着,可早已没了刚才那种死硬板正的劲。
有人低头。
有人偷看锅。
有人悄悄往后挪。
还有人在换岗时,明显多回了两次头。
这种变化,细。
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
周围几个骨干都知道,今天这一章算是打开了。
以后不只是靠锅。
还得靠石满仓这路真话。
靠这些最粗朴、最不讲花架子的喊话,狠狠干碎对岸那层“军令压死一切”的壳。
新的宣传突破口,成了。
夜彻底深下来的时候,营地里还在压着声议论白天那场喊话。
有人学石满仓那句“命是你们自己的,饭也是”,学得自己都热血上头。
有人已经开始琢磨,明天再让他喊些什么。
还有人干脆说,以后别叫什么路务帮办了,直接叫石喇叭得了。
石满仓自己却坐在锅边,捧着碗热粥,嗓子还发疼。
他一边喝,一边盯着对岸黑沉沉的河。
没得意。
也没飘。
只是心里隐约知道,今天这一嗓子,把什么东西喊活了。
不只是对岸那些人心里的怨。
也是这边攻心的路。
可就在子时刚过,营外的静夜忽然被脚步声撕开。
一名巡哨满身水气,几乎是冲进来的,声音压得又急又抖。
“报!”
“河边下游有动静!”
“像是有人有人从对岸泅水过来了!”
石满仓猛地抬头。
粥碗还在手里,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帐外火把一晃。
又一名哨兵喘着气补了一句。
“不是一个!”
“黑影有好几道!”
“都贴着水往这边摸!”
风一下吹过来。
河面黑得像口深井。
而井里,正有几条命,拼着淹死、冻死、被抓死的风险,朝这边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