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呼啦一下卷起他的衣角。
石满仓整个胸口都鼓了起来,像把这一路所有受过的穷气、憋气、闷气全攒到这一句里了。
“你们守的不是渡口!”
“是一群吸血账房的命根子!”
“命是你们自己的——”
“饭也是!”
最后三个字,像炸雷一样轰过河面。
全场死寂。
真就是死寂。
连锅边翻滚的粥声,都像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
没人说话。
对岸没人。
这边也没人。
所有人都盯着河那边。
盯着那一张张脸上的变化。
然后,变化来了。
先是最前排一个年轻兵,原本端枪端得死死的,听到最后一句时,手竟然微微抖了一下。
枪口慢慢低了半寸。
再后头,一个抱麻袋的杂役,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的锅,喉头滚了又滚,终于没忍住,低头抹了把脸。
像是在擦汗。
可动作太快,也太急。
更像是在擦眼睛。
还有个年纪大的守兵,明明脸还板着,可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可在这种时候,这半步就很吓人了。
因为那不是调位。
是心慌了。
再然后,一个站在边上的伙夫模样的人,偷偷回头看了看后面锅棚,又看了看这边,眼神乱得厉害。
像是在盘算。
像是在算,今晚自己能不能多留一条路。
娜依看得手都握紧了。
她憋着笑,也憋着兴奋,低声骂了句。
“真他娘砸进去了。”
阿曲更直接,差点一蹦三尺高。
“满仓哥牛了!”
可他还没敢喊太大声。
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继续让这股乱,乱下去。
孙策远远站在后头,始终没插话。
这会儿却缓缓眯起了眼。
他是领兵的人。
最会看这种场面。
对岸现在还没崩。
阵线还在。
枪口也还在。
但军心这个东西,一旦开始浮,一旦开始自己往锅上看、往后路上看、往自己命上看,就再也回不到刚才那种死死压住的状态了。
石满仓这一通大白话,不是把他们直接喊反水了。
而是开了第一道心缝。
这比单纯让几个人跑过来,更值钱。
因为这意味着,以后再喊,再熬,再放消息,再压血账,这边就不是隔河瞎吆喝了。
是已经在人心里打了钉子。
宣传的口子,硬是撬开了。
玛娅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她低声对旁边记录的人说了一句。
“把刚才那些话记下来。”
“原句记。”
“别改。”
记录的人一愣。
“这么土也记?”
玛娅看都没看他。
“就因为土,才有用。”
这边低声说话。
对岸却还在继续乱。
一个年轻兵忽然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另一个人则偷偷往锅的方向看了第三次。
旁边督兵抬手就想抽。
可手抬到一半,竟然没落下去。
因为他自己也乱了。
石满仓刚才那句“真守不住了,第一个把你们扔河里的还是他”,明显也戳中了他。
谁都知道,哈比卜不是会跟底下人共死的人。
真要出事,先跑的肯定不是苦兵。
一层层怨,一层层怕,一层层饿,再加上那条旧船上的血账,被石满仓这一通大白话,硬是全勾出来了。
锅边这边的人,越看越觉得痛快。
真痛快。
不是刀砍进去那种痛快。
是你拿一套最烂大街、最土、最没文采的话,打进对面心窝里,让他们连套话都接不上的痛快。
土味喊话,压过了军令套话。
句句砸心。
这才是真正的爽。
石满仓自己这时候,反倒慢慢喘了下来。
他喊得嗓子发疼,胸口发热,手心里全是汗。
可心里却前所未有地亮。
因为他看见了。
真看见了。
那些原本像木桩一样钉在对岸的人,被他一嗓子一嗓子,喊出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