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来,没多说废话,只把一张折好的薄纸塞进石满仓记事板里。
“白墙这几日的人头、锅数、接应法,我给你抄了个简表。”
“前头若立新点,照着来,不容易乱。”
石满仓低头,看见那纸上的字挤得很密。
他喉咙忽然有点堵。
“你什么时候抄的?”
“你废话的时候。”
玛娅依旧没抬头。
“还有,石佛渡口那边若真有人自己来投,别只看他带什么。”
“先看他为什么来。”
“带牌子来的,不一定真想投。”
“空手来的,也未必没用。”
“你会看粮,也要学会看人。”
石满仓认真点头。
“记住了。”
玛娅这才看了他一眼。
“别把板子丢了。”
“人可以脏,板子别丢。”
石满仓差点没忍住笑。
“知道了。”
“真丢了我自己跳河捞。”
王二麻子正好扛着枪从旁边过去,听见这句,立刻呸了一声。
“你跳河之前先把命令送回来!”
“咱们这队里,识路的有,认水的有,会打的也有。”
“可像你这样,既会看锅又会看人的,就一个。”
“你要是折在半道,我上哪儿再找个会拿豆子记牌的去?”
这话说得糙。
可分量很实。
石满仓咧嘴一笑,心里那点最后的虚,也散得差不多了。
深夜时,白墙安静了一阵。
可那不是真安静。
是收着劲的安静。
像一支箭搭上弦前的那口气。
石满仓没怎么睡。
他靠在墙根,抱着包袱,眼睛闭一会儿又睁开。
耳边是锅里余火偶尔噼啪一声。
远处是值夜兵轻轻的脚步。
再远一点,是夜风穿过断栏旧牌时发出的轻响。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墙这几天的事。
一会儿是图上的桥和路。
一会儿又是石佛渡口那几个字。
那地方,他没去过。
可越没去过,越觉得它像块卡在喉咙里的硬骨头。
只要摸到了。
白墙往北,就真不是试着伸手了。
而是要攥住点什么了。
天蒙蒙亮时,出发。
雾不重。
但贴着地。
白墙门口那几口锅还冒着早烟。
留下的人已经开始烧第一轮水。
出去的人,则一身露气,背着包,挎着枪,带着绳、板、牌和干粮,默不作声地列在门外。
孙策没说太多。
只看了一圈。
“桥先接住。”
“路先看活。”
“石佛渡口,不急着冲。”
“先摸,摸明白了再说。”
王二麻子应了一声。
石满仓也把记事板往怀里按了按。
队伍出门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墙就在后头。
门口堆着旧牌和新锅。
锅烟升得很直。
娜依站在门边,叉着腰,远远冲他们这边喊。
“回来别死!”
“死了我可不替你记账!”
她这一嗓子,把前头几个老兵都喊笑了。
石满仓也笑。
可笑完以后,他却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因为这一刻,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又被丢去某个地方守着。
不是被推着走。
不是别人走一步,他跟一步。
他是在往前去。
去替后头那些锅、那些牌、那些人,先把前头的路摸开一点。
这感觉,比领赏还更重。
队伍踏着晨雾往北。
白墙的锅烟渐渐落到身后。
前头的路越来越窄。
东石桥方向先露出个影子。
再往更远,地势开始发潮。
风也跟着变了。
吹到脸上,不再是白墙边那种带着粮烟和灰木味的风。
而是更湿。
也更黏。
石满仓原本还在低头记路边几个被拆了一半的旧卡桩位置。
走着走着,他忽然鼻子一皱。
脚下都慢了半拍。
前头的人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