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胡子账房脸色死灰。
仓长更是嘴唇都抖。
他其实不傻。
他已经看出来了。
今天最吓人的不是孙策手里那把枪。
也不是周围那几挺机枪。
是门外这上千双眼。
他们以前是散的。
各饿各的。
各死各的。
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被一锅粥、一张告示、一摞木牌子,拧到一起了。
这才是真要命。
孙策冲玛娅伸手。
“账。”
玛娅立刻把簿子递上来。
她这会儿手都没抖。
声音也稳了。
“阿吉村,伊布拉欣一户。”
“去年春税一斗豆。”
“夏税又记两斗豆。”
“秋后又补粮一石。”
“同户同印,三次重记。”
“家中长子因欠税被押去修堤,至今未归。”
下面一个老汉当场就哭了。
正是早上那个会修水车的。
他挤到前头,跪都不跪,就站那儿哑着嗓子骂。
“是我家!”
“就是我家!”
“我大儿子去了就没回来!”
“你们说修十天堤,结果一年都没消息!”
“现在你说,他人在哪!”
白胡子账房张了张嘴。
“老朽……老朽不知……”
老汉抄起脚上那只破鞋就砸过去。
啪一下糊到老头胸口。
全场轰然叫好。
孙策也没拦。
只抬手往下压了压。
“继续。”
玛娅又念。
“北桥村,娜依家。”
“夫被征做脚夫,仍记口粮欠税三次。”
“妻交铜钗一支,银环半对,账上只记抵一回。”
娜依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她一步就窜上去。
王二麻子本来想拦。
孙策摆摆手。
“让她说。”
娜依指着那胖仓长,嗓子都劈了。
“你认不认!”
“我男人让你们拖走的时候,孩子还没断奶!”
“我拿我娘留的银环去换,你们说只抵一回!”
“你告诉我,剩下那两回,是你吃了,还是狗吃了!”
那仓长被骂得脸皮直抽。
一开始还想摆官腔。
可四周全是眼睛。
他脑门全是汗。
到最后只能挤出一句。
“账……账是这么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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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依一听,直接扑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比孙策抽得还响。
仓长当场被扇歪过去。
下面人都疯了似的叫好。
“打得好!”
“让他认!”
“继续念!”
一条一条。
一户一户。
越念,越静。
不是人不气了。
是气到极处,反而不光顾着喊了。
他们开始听。
开始记。
开始在每一条账里,找到自己,找到邻村,找到亲戚,找到那些早就被他们以为只能咽下去的烂账。
白胡子账房撑不住了。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他原先还想狡辩。
可每念一条,就有苦主站出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他再怎么嘴硬,也硬不过一张张脸。
最后,还是仓长先崩了。
他突然往地上一瘫,带着哭腔喊。
“不是我一个人!”
“是上头逼的!”
“税司要粮,河道要役,仓里要数!”
“我不这么记,我也活不了!”
这话一出。
人群里先是死静。
随即骂声更大了。
“那我们就该死?”
“你活命,就拿我家男人去填堤?”
“你活命,就拿我闺女的口粮去填账?”
孙策蹲下身,盯着他。
“你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