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前襟要翘!还有,她左肩比右肩低一丝丝,裁剪时要注意归拔…”
裴晚声听得目瞪口呆。她只看到师傅量了尺寸,却不知那双眼睛早已像尺子一样,把人的骨肉形态、高低起伏都“量”了个通透。
“尺寸是死的,人是活的。”周裁缝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深沉,“好裁缝,一把尺子量天下,一双眼睛看乾坤。心里得有‘人’,手里才有‘活’。光会踩机器,那是‘缝匠’,不是‘裁缝’!”
裴晚声跟在她身后,心中震惊,原来裁缝还有这么多学问。
“师傅,您看看。”裴晚声完成第一件衬衫,捧着衬衫给周裁缝看。
周裁缝放下手里正在盘的一对琵琶扣,接过衬衫。抚过领口的滚边,捏了捏袖窿弧线,又翻开里子,查看锁边和线头处理。
“嗯,”她终于开口,“领子服帖,省道收得利索,袖子上得还算圆顺…就是这后背中缝,”她用手指点了点,“归拔的火候还欠一丝丝,不够贴背。针脚…算匀称。”
她把衬衫递回给裴晚声:“自己再琢磨琢磨后背。盘扣会了吗?”
裴晚声点头,“一字扣、琵琶扣,蝴蝶扣、菊花扣、凤凰扣……我都会了。”
“嗯。”周裁缝拿起自己盘了一半的琵琶扣继续盘,这时她忽然问,“出师礼想好了?”
裴晚声心口猛地一跳。按老规矩,学徒期满,徒弟需用全部所学,为师傅精心制作一件衣裳作为“谢师礼”。
“想……想给您做件罩衫。”裴晚声鼓起勇气说,“用您压箱底的那块深蓝斜纹‘的卡’,配您自己染的那段月白棉布做滚边和盘扣。”
周裁缝动作一顿,抬眼深深看了裴晚声一眼。那块深蓝“的卡”是她多年前用积攒的布票换的,一直舍不得用。月白棉布更是她亲手用栀子果染的,颜色温润如玉。
“嗯,”她低下头,继续盘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料子…倒还使得。”
在裴晚声离出嫁的日子还有1个月的时候,裴晚声的“谢师礼”——那件深蓝斜纹“的卡”罩衫终于完工。
小立领,右衽,一字盘扣用的是月白棉布精心盘绕而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滚边宽窄均匀,服帖地勾勒出简洁的轮廓。整件衣服挺括又不失柔和。
裴晚声将它平平整整地铺在周裁缝的床上,屏息等待。
周裁缝从外面回来,目光落在罩衫上,脚步停住了。她没说话,走过去,从领口一寸寸抚到衣角,指腹在那些细密的针脚和光滑的盘扣上流连。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屋里静极了,只有老桂树的香气无声流淌。
许久,她走到墙角那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子前,摸出钥匙打开,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
油纸层层剥开,露出一把剪刀。乌木手柄油亮温润,被岁月磨得圆滑。钢口极好,刃线笔直,寒光内敛,只在靠近转轴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周”字。
周裁缝拿起剪刀,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口,然后转身,将它放在那件深蓝罩衫上。
“这剪子,跟了我三十年。”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师公传给我的时候说,‘裁衣裁心,裁心要正’。布有经纬,人有规矩。这剪刀,裁的是布,量的是心。今天,给你了。”
裴晚声看着那把老剪刀,乌木温润,钢刃寒冽。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钢刃,然后缓缓握住了那温润的乌木手柄。
“师傅…”她抬起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鞠躬。
窗外,桂花香,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