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樊楼
    “夫人,这夜越发深了,虽有风灯(悬挂式灯笼)高挂,可终不及白日里看得清楚。”

    兰儿顿了顿,向俞时念提议道:

    “樊楼每一层皆可赏玩,楼中景象尽显汴京夜宴的繁华。不如今夜先去樊楼?”

    “听闻二楼可点伶人献艺,或弹曲或唱词,都是汴京城里拔尖的技艺。”

    “樊楼?”俞时念又尝了一口冷元子,她以前只从影视剧里大致看过‘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皆往之’的樊楼模样,却不知具体究竟如何。

    “兰儿,你说的樊楼,可有什么好玩之处,比这勾栏瓦舍还来得热闹?”

    宋代的勾栏瓦舍里,有讽刺时事的杂剧、女子相扑、傀儡戏等娱乐项目。她来逛夜市,最想去的就是勾栏瓦舍看现场表演。

    樊楼,俞时念的印象里,樊楼是汴京达官显贵常去的地方,好不好玩不太清楚,可“伶人献艺”四个字,倒让她想起影视剧里的场景,心里隐隐有几分期待。

    侍女兰儿闻言知雅意,她家夫人是担心樊楼没有勾栏瓦舍好玩,这一点恰恰不用担心,樊楼能位居汴京众多酒楼之首,自有它的独特之处。

    只是提起“好玩”,兰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曾经的她也是爱热闹的性子,每逢出游,总要玩得尽兴,闹到日头西沉才肯由仆从陪着归家。

    及笄后的一个薄暮,她踏着残阳回来,却见自家门前不远处,躺着个面容清俊的穷书生,衣衫单薄,气息奄奄。

    那时的她未经世事,更见不得人死在眼前,救人心切间,当即唤来仆从,将人抬回了冯家,请大夫好生诊治。

    书生醒后,红着眼眶说起身世:父母早亡,家徒四壁,此番是为赶考才奔波至此,却不慎染了风寒倒在路边。

    虽时运不济,他却不肯平白受人恩惠,病愈后便日日往书铺跑,抄录典籍换些碎银,没过多久,竟将请大夫的银两一分不少地还了回来。

    兰儿的父亲看在眼里,对这书生多了几分认可:虽家境贫寒,却不卑不亢,肯放下读书人的架子谋生,更难得的是知恩图报。

    冯父思量过后,决定资助他备考科举,自始至终没提过“报答”二字,只盼他日后有出息,念一点旧恩。

    后来,书生果然争气,一举考中秀才,还是县试案首的好成绩。

    冯父见他仍是孤身一人,又瞧着兰儿看他时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便主动提了亲:

    “若你愿入赘冯家,虽是赘婿,我可应下,你与兰儿将来生了次子,便随你姓,断不能让你家香火断了;若是不愿,今日这话就当我们没说,日后可作寻常亲友来往,资助也不会断。”

    书生当下便应了,眼里的欣喜任谁都看得出来。

    兰儿更是满心欢喜,只盼着与他白头偕老。

    婚后的日子确实和美,两人食则同案、寝则同塌,连冯老爷也渐渐卸了防备,常与书生一同巡视商铺,待他如亲子。

    转眼到了三年一度的乡试,冯老爷亲自备了车马,和兰儿一起送书生去省城考场。

    看着书生走进贡院,冯老爷笑着对兰儿说:“咱们去附近的寺庙祈福,盼着他能高中,也不负你一片心意。”

    可谁也没料到,在回程的山路旁,竟冲出一伙山匪,父女二人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倒在了血泊中。

    书生考完试出来,一听说冯家父女的噩耗,当场就昏了过去。

    醒来后,他披麻戴孝,强撑着病体操办了葬礼,之后便一病不起。

    即便后来放榜,他高中举人,也没办过一场庆宴,只守在冯家的灵位前,日日焚香,仿佛真的在为岳父、妻子守孝。

    那时的兰儿,魂魄飘荡在冯宅里,看着书生这般“情深义重”,还只当是自己命苦,没能陪他走到最后,还连累父亲丢了性命、冯家断了香火。

    她舍不得这人间,更放不下书生,便不肯入轮回,就这么守在冯宅的角落里,默默看着他。

    直到半年后,一位云游道人路过冯宅,驻足片刻便皱起眉,对书生说:

    “你这宅中阴气缠体,恐有女鬼盘踞,再留着,怕是要损你气运。”

    书生起初还不肯信,直到道人施了法术,让他亲眼看见角落里飘着的兰儿的魂魄。

    可兰儿没等来他的半分愧疚,却见他悄悄拉着道人到一旁,塞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低声道:

    “还请道长施法,将这女鬼困在宅中,我听闻,冯家是百年望族,气运深厚,若能借她的怨气固住气运,助我仕途,日后必有重谢。”

    这话像一把利刃,刺破了兰儿所有的念想。

    再结合道人和书生在施展阵法时的言谈,她才终于明白,哪是什么意外遇匪,分明是他买通了那伙山匪,谋财害命!

    他要的哪里是冯家的资助,是冯家的家产,是借冯家的“望族”名头铺路,连她的感情,都只是他向上爬的踏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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