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茹抱着木盆,里面叠着几件洗净的旧衣。
沿街有几户大户人家常年雇人浣洗针线,虽然酬劳微薄,却也是家中为数不多的进项。
可惜,今日一连敲了三四户的门,皆是闭门羹。
门房隔着半开的门缝,目光闪铄地摆手,话里话外透着客气却又坚决的推辞。
谁也不愿意因此恶了县里那两尊庞然大物。
接下来两天,更让沉茹难受的,是街坊四邻那些越发尖锐的碎语。
几个妇人聚在一起,看见她经过时,声音不降反升,斜着眼便嚼开了舌头:
“听说了吗?陆家那小子在科考时得罪了张家二少爷,还真以为自己能借此高中呢?”
“我听说陆鸣那孩子挺争气啊,校场上表现可突出了,说不定真有希望……”
“哼,怎么可能?这几十年来但凡能高中的,不是四大豪强子弟,就是跟他们沾亲带故的。你见过哪个无依无靠的平民能中的?”
“就是!武童生就十个名额,你中了,四大豪强就少一个。平民想屁吃呢!我二叔家的三姨的表妹,可亲眼见着张家家主笑容满面地从县衙里出来的,你们说这代表什么?”
“嘿,浅水养不了蛟龙,鸡窝飞不出凤凰。人啊,得认命。千万别学某些人,不自量力,不识抬举。你们看到时候张家怎么收拾他们!”
一句句含沙射影的话语,翻着眼白的轻篾神情,像刀子一样往沉茹心口上戳。
她脸色苍白无比,每每被气得嘴唇哆嗦,却终究没有争辩。只是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陆鸣陪在母亲身侧,目光扫过这些妇人的脸,没有说一句话。
……
入夜时分,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喊叫。
数个从东城流蹿而来的流民冲进了黑水巷,手持木棍和火把,见门就踹,见物就抢。
火光在夜色中跳荡,女子的尖叫和孩子的大哭此起彼伏,整个巷子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中,有人朝陆家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陆鸣就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背靠门板,面容被烛火映得明灭不定。
院墙外传来哭喊和奔跑声,一个流民试图翻过院墙,刚露出半截身子,便被他一只手攥住衣领。
手腕一翻,整个人象破麻袋一样掼在地上,脖子一歪便没了动静。
门外再没有人敢靠近这道门。
此地尽是贫民,衙门早就发现了流民在此肆虐,却懒得搭理。
这一夜,呼号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下去。
清晨,当沉茹摘下耳塞、一脸迷离地推开院门时,怔住了。
陆鸣正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着盹。
而巷子内,遍地狼借。
几户人家的大门被踹得歪斜,不少人灰头土脸地站在自家院门口,眼神呆滞地看着这一片杂乱。
沉茹一脸迷茫。
她昨晚被陆鸣哄着早早睡下了,睡前他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软软的耳塞,说什么“助眠安神”。
怎么一觉醒来,整条巷子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但不知为何,当她看见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妇人蹲在自家门坎上,红着眼清理瓦片时,心里竟莫名地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畅快。
而此刻,这些破家的住户都将馀光悄悄地瞥向陆家院门。
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恨,也藏着更多的畏惧。
他们可不管前些日子自己对陆家排挤了多少,中伤了多少。
他们只看到了陆鸣见死不救。
明明顺手就能帮忙,为什么不出手?
一时间,这些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陆鸣视若无睹,依旧靠在门上,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着。
“铛——”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锣响。
“喜报……喜报……”
一个穿着半旧红褂的小厮敲着锣,气喘吁吁地跑进巷口,嗓子扯得又尖又亮:
“恭喜陆鸣老爷武童试中,名列第七!”
锣声还在巷子上空回荡。
所有的怨毒、畏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冻结。
巷子内所有人,立刻娴熟地弯下腰,脸上堆起了满满的笑意和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