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两名道童一左一右,不住地撒出朱砂勾勒的黄色符录。

    符纸被雨水洇湿,歪歪斜斜地飘落在地,人群顿时俯身争抢,泥水溅了满脸也浑不在意。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自发跟在竹椅后面,口中跟着诵念出声。

    声浪一层叠一层,从零星几句汇成嗡嗡的洪流。

    经过陆鸣身前时,那诵经声已有了山呼海啸之势。

    “嗨,这太平道有点邪门,还是莫要跟他们扯上瓜葛为好。”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陆鸣偏头看去,一个抽着旱烟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旁边。

    烟锅里的火星在雨中忽明忽灭,白烟被雨水打散,丝丝缕缕地飘。

    老者身着白色短褂,肩背微微佝偻,脸上沟壑纵横。

    “五叔,我就知道您会来。”

    陆鸣笑着招呼,“这武举您考了二十多年,这次肯定也不会缺席。”

    范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腮帮子一鼓,吐出一口烟雾。

    两人并肩往外走,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范五叼着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哎,三日前,衙门里两个武者出城巡逻,被一只飞头蛮吞了。那东西从树上蹿下来,头飞出去三尺远,牙一合,人就没了……城外真是越来越不太平。”

    “城里又何尝不是?”

    陆鸣苦笑一声,“昨日漕运码头刚发完工钱,数名漕工的尸首就被人发现丢在暗巷里,银子全没了。那几户人家……往后怎么活。”

    范五叹气,烟杆在嘴边磕了磕:

    “咱们那位刘青天,最近又折腾出个什么‘不习武税’,还有个‘独身黔首税’……还是这些读书人会玩。”

    他说着,忽然顿住脚,侧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陆鸣脸上:

    “小子,听五叔一句劝。放弃武举,象你爹一样当个文吏,不好吗?”

    “每年武童生的名额拢共就十个,早让县里那几户豪强瓜分干净了。王安逼你来参加武举,能安什么好心?”

    他在衙门当了数十年白役,没编制,没地位,可凭着这张见人就笑的老脸,上上下下混了个面熟。

    再加之修为稀松平常,谁也懒得把他当回事,年年参加武举就当他图个念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陆鸣不一样。

    这孩子自幼习文练武,底子扎实,是实打实能威胁到那帮豪强子弟的人。

    他与陆鸣父亲相交多年,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子去送死。

    陆鸣脚步一滞,雨珠顺着额发滑下来,滴落在地。

    他扯了扯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

    “五叔,我这份担保文书,是王班头拿我父亲的抚恤金,又添了五十两银子,硬塞给我的。”

    “您觉得,他会放过我吗?”

    话很轻,却象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范五心口。

    县衙班头王安,出身县中豪强王家,是出了名的饿虎吏。

    贪暴如虎,见财就吞,见民就害。

    但凡被他盯上的小门小户,先敲骨吸髓,再制造各种意外让其绝后。

    最后逼良为娼,把绝户的产业囫囵吞下,连骨头都不吐。

    那份武举文书,是王安递过来的绳索,也是这场猫捉老鼠游戏开始的信号。

    从头到尾,陆鸣都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他横切竖剁。

    而眼下,陆鸣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对方所愿,去参加这场武举,在刀尖上趟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