峇来贫民窟的巷道里,满是烂泥和鱼骨头。
张海楼双手握著轮椅把手,手臂发力,将轮椅从水坑里推出来。
木轮子沾满黑泥,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轮椅上坐着张海侠。
张海侠穿着发白的粗布长褂,腿上盖著薄毯。
他的左腿肌肉萎缩,裤腿空荡荡地瘪著。右膝盖塌陷,碎裂的骨头没能长好。
那双曾在南洋雨林里健步如飞、一脚踹断军阀雇佣兵肋骨的腿,废了。
张海楼推著轮椅,低着头,没出声。
距离盘花海礁的大爆炸,过去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张海楼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在野渔村的土郎中那里,看着张海侠的伤口发炎、溃烂,看着张海侠高烧中咬破嘴唇不吭声。
命保住了,腿没了。
外界传来的消息,断了他们的后路。
一个月前,张海楼凑够盘缠,推著张海侠,偷偷回了厦城。
他们回南部档案馆,去找师父张海琪。
当他们站在街道尽头时,张海楼愣住了。
南部档案馆没了。
董公馆,那座藏着机密与家人的老宅,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断壁残垣里长著杂草,烧焦的实木柱子倒在地上。周围有泥瓦匠在平整土地,准备盖新房。
张海楼抓着路人打听,打听董小姐,打听档案馆。
路人挣脱他,快步走开。
没人记得这里有过南部档案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被彻底抹除了。
莫云高干的。
那个军阀不仅摧毁了建筑,还抹杀了历史。
张海琪音讯全无,张海钰下落不明。寄往总部的求救密信,收不到回音。
张海楼和张海侠断了联系,成了流落南洋的黑户。
为了给张海侠买止疼的草药,张海楼推著轮椅,落脚在峇来贫民窟。
他们租了一间十平方的漏雨棚屋。
张海楼白天去黑市倒卖海边捡来的舶来品,晚上回到棚屋,用热毛巾给张海侠的双腿做按摩。
以前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张海楼不见了。
他在黑市里被当地地痞抢走货物时,没有拔刀,只是护着怀里的几个铜板,任由拳脚落在背上。
他现在不能死,不能惹官司。他进去了,瘫在床上的张海侠就会活活饿死。
日子勉强继续著。
张海侠的状态,比张海楼还要安静。
他每天坐在轮椅上,戴着不知从哪个当铺淘来的铜框眼镜,翻看张海楼从街上捡来的旧报纸。
他拿着炭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从新闻里拼凑莫云高的动向,寻找张海琪的下落。
他不抱怨腿疼,也不提那晚在盘花海礁水下发生的事。
但张海楼好几次在深夜醒来。
他看到棚屋漏风的窗户前,张海侠坐在轮椅上。没有点灯。
张海侠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废腿,一盯就是一整夜。
张海楼闭上眼,把脸埋在发霉的枕头里,咬著牙不出声。
张海侠的声音打断了张海楼的思绪。
“前面那个卖香料的摊子,去看看。”
张海楼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推著轮椅向集市深处走去。
今天是峇来的大集。街道上人头攒动,南洋苦力、各色商贩挤在一起,汗臭与劣质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
张海楼推著轮椅,紧护着张海侠,生怕路人的扁担刮到大哥的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黑市里的物价。
“海盐,那批受潮的烟草别去碰了,当地帮派盯得很紧。”
张海侠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轻声嘱咐。
“我知道,虾仔。我昨天看上了一批旧怀表,翻新一下能赚点差价,够咱们下个月的房租和你的药钱了。”
张海楼咧嘴笑了笑。
突然,张海侠停下了话头。
他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攒动的人头,定定看着巷子尽头的一处阴影。
张海楼察觉到了张海侠的异样。
“虾仔?怎么了?”
张海楼顺着张海侠的方向看去。
周遭的喧嚣声,一下远去了。
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身形修长。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是浓重的乌青。
他的肩上,斜挎著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黑布的边缘已经磨破,露出了里面暗金色的刀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