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生前身后名
    且说,随着沉冽带军冲进了这镇州北门,这场拉锯多日的镇州之战,终于是结束了。

    契丹人固然剽悍,但其强悍处不在于无敌,而在于能承受更多的死伤而阵线不崩。

    可现下,统领麻答、耶律嘉里先后横尸,杨衮带着残部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草莽,崔廷勋则领着河阳兵向定州仓皇撤去。

    辽军在河北经营的大好形势,已然是荡然无存。

    虽说沉冽这一战不至于直接把契丹打到数年不敢南下那种,但至少,是让眼下的契丹残军再提不起半分死战的念头。

    于是,不过是约莫半个时辰的厮杀后。

    随着最后几声骨朵坠地的闷响,剩馀的契丹卒子要么做了刀下鬼,要么扔了兵刃,在泥泞中瑟缩投降。

    沉冽坐于墨嚣之上,缓缓催马前行。

    这一战,打得极惨,也打得极碎。

    镇州街道已然被生生翻了一层,满地皆是断裂的槊杆,木料,夹杂着暗红血水。

    遍地皆是尸骸,契丹人的,汉军的,无辜百姓的。

    地砖缝隙间塞满了断指,碎肉与崩飞的甲片。

    那些丢了命的汉家儿郎,姿态各异地倒在泥泞中,有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从契丹人腰间的豹皮。

    在那府衙前的十字路口,张守节的尸身依然倒着,左肩的缺口处,白骨森森,被雨水冲刷得发了青。

    “使君,南边的辽狗也溃尽了,郭巡检正领兵过来接应。”杨廷从城门处策马近前。

    沉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勒住了墨嚣。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前方。

    那里,诸位相公正拢着袖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沉冽深吸一口气,抬手卸下了那面缀满了血痂的面甲,翻身下马。

    “末将扶危军指挥沉冽,奉命接应诸位相公。”

    “沉...沉都头?”

    还未等有人接话,便从侧方奉国军残部中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王饶,他揉了眼,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身侧的军卒们皆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王饶,只是盯着眼前将领发怔。

    因为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一年前,中渡桥上,那漫天火光与契丹骑兵的冲杀声中,他曾亲眼看到这个少年带着数十骑冲向那必死的铁流。

    “你是沉冽?”王饶跟跄了两步,手中的横刀滑落,“你没死在中渡桥?”

    在他的认知里,沉冽这个名字,早该在中渡桥便成了枯骨。

    他自然是认得这厮的,当年奉国军所部由王清带领夺桥,之后契丹军围上,杜重威拒不发军救援。

    沉冽便在奉国军内招揽将士前去救援,可回应者寥寥,大多人都如王饶一般,畏缩在后,选择了投降求活。

    对于王饶而言,沉冽的归来不仅是一场生还的奇迹,更是一面能照出他王某人脊梁长短的镜子。

    他降了,可这个本该死掉的都头,现在却带着天兵,在镇州城最绝望的时刻挑翻了契丹人。

    沉冽闻言,侧过头扫了王饶一眼。

    “沉指挥,这位是南城立功的奉国军王指挥。”

    一旁的李谷见气氛诡异,轻咳一声,试图圆个场面。

    他虽然也经历了那中渡桥之战,不过早早便被杜重威打发到了后方看管粮草。

    并不知晓沉冽与奉国军之间的关联,只当是两位武夫初见的尴尬。

    而冯道此时也在何福进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至于原本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白再荣,此刻尴尬地立在远处,没敢上前搭一句话。

    沉冽点点头,并未理会王饶的失态,只是对着冯道等人行了个礼。

    “诸位相公,河北巡检郭从义的大军已过滹沱河,其后还有洺州防御使薛怀让所率两千洺州兵,镇州大势已定。”

    “好,好个沉指挥。”

    冯道微微躬身,竟是对着这个满身血腥的少年行了一个平礼。

    “名分定,生民全。老夫这颗项上人头,谢沉指挥保全之恩。”

    “相公过誉了。”沉冽毫不居功自傲。

    “也罢。”冯道淡淡一笑,“既然进了这镇州城,这河北道便算是定了一半了,入内说话吧。”

    是夜,镇州城内的血腥气被夜风吹散了些许。

    王饶独自一人坐在南城墙的敌楼里,面前放着一坛刚搜罗来的烈酒,和一柄磨得雪亮的横刀。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日的种种。

    北街巷战时,张守节,那个平日里只懂得憨笑着说想回去给父亲收稻子的亲兵,竟敢在那皮室军的铁蹄下舍命一搏,最后死得象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而他王饶,这个堂堂的奉国军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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