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如今却被几股不由分说的力道生生扯到了这镇州城下。
白再荣既然认下了那留后的名分,那城中的粮草拨付便成了他收拢人心的首要任务。
城中空地上,成百上千的起事汉兵正蹲在地上,怀里捧着碗粟米饭,就着新出锅的羊汤狼吞虎咽。
说是羊汤,其实不过是刚从契丹官仓里抢出的风干羊肉,随便加些水熬煮一番,也算是开了个荤。
毕竟嘛,命可能是官家的,但胃一定是自己的。
不过此刻众人嚼着嘴里的粟米,却硬生生地品出了一股断头饭的萧索。
而府衙后堂内,虽说烟熏火燎之迹犹在,却已有几张破桌和胡床被紧凑地拼在了一处。
桌上放着几碗掺了豆料野菜的军饭,此时正热气腾腾。
然而桌旁众人基本是无人用食,皆在各自忙着手中活计。
唯有冯道端坐进食,细嚼慢咽间全无半点仓促。
前磁州刺史李谷正亲自核算着武库中取出的箭簇数目,边算边皱眉。
“冯相公,此时尚能进食,当真是好心性。”李谷放下手中帐册,揉了揉眼,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自嘲。
冯道笑笑,咽下最后一口米方才缓声开口:“饥则食,渴则饮,此乃天道。若连这口饭都吃不消停,岂非先自乱了阵脚?”
李谷闻言一笑,也是放下手中帐册拿起碗筷。
虽说冯道这边定力十足,可终是遮不住城中的乱相。
李、何等人与白再荣虽名义上合兵一处,实则私心互见。
李荣等人手下的兵卒正忙着在城中搜罗甲胄,尽量搜寻些有硬度的物件,再用麻绳胡乱勒在胸前。
虽说勒的肋骨生疼,可终究比丢了命强。
而白再荣则更在乎那城中所剩无几的马匹,意图在局势不可为时,能有一副快脚力逃出生天。
“冯相公,这已然两日,南边尚无音频,而北城那边,麻答部众虽损,但占有守城之利。”
何福进三两口吃完手中饭食,随手抹了把嘴道。
“北城...北城实在攻不下来。”
闻言,和凝那边眉头一皱,欲要出言之时,却被冯道一眼瞪了回去。
攻的下来固然是好,可攻不下来又能如何?
白再荣此人抢掠成性,手下兵卒亦是如此。
自那日领了留后之位,白再荣手下士卒便再也没在白日里出现过。
只不过夜晚之时,总能看见不少兵卒拉着大箱进入他的府邸之内。
此时若再出言训斥何福进等人,反倒容易激化矛盾,反倒不美。
冯道轻叹一声。
如此情形之下,若是有了变故,镇州城怕是守不住两个时辰。
“何将军,莫要管那北城的麻答了。”
冯道向一旁的前枢密使李崧点点头,后者亦是颔首,随后从桌上文书中抽出厚厚一打凭证。
“先让兵卒们缓一天,告诉城中那些还没被抢绝的大户,若想在朝中留个名姓,便把私藏的钱粮都吐出来。”
“老夫给他们开局受纳凭证,待大军一到,这便是他们首倡归附的铁证。”
何福进闻得此言,面上无奈之色愈浓。
这城中哪还有大户这一说?
自那日城中局势定下后,白再荣领着兵各家各户地围着要赏钱。
先是城中大户,后来是曾供事过麻答的汉人官员。
昨日,就连李崧、和凝二位相公的住宅亦是被围了一遭,这冯道岂能不知?
所以在他心中,这话虽说有暗点白再荣之意,但究其根本,还是在为他开脱。
不过转念一想,冯相公似也是别无他法。
现如今的情况下,军力为皮,名义为毛。
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相公,今早有契丹降卒吐了实情。”李荣斟酌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刚审出来的消息讲了出来。
“那辽主耶律阮已遣亲信耶律嘉里南下,且带了死命。北边那帮胡虏,是存了心思要带走几位相公,去给那耶律德光殉葬的。”
“老夫这把残骨,竟还值当辽皇这般挂念。”冯道倒是并无半点惊惧,反倒是看向了坐在侧首的白再荣。
这位现今的成德军留后,此时已然重新披上了一身将甲,显得威风八面。
见冯道看来,白再荣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几位相公宽心,末将已倾尽家资安抚住城中那群要赏钱的汉子。
如今这镇州城的弟兄,只认白某这个留后。
只要有白某在,那耶律嘉里即便是生了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