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河北的脊梁,除了在那战场上搏杀的武夫,还有那深陷敌后的孤臣。
镇州城内,一处偏僻的宅院中,酒香四溢,却无半分快意。
何福进、李荣等几名汉将正对坐饮酒。
名为对饮,实为盟誓。
“喝!今日这酒,许是咱们兄弟这辈子最后一碗断头酒了。”
何福进端起陶碗,目光在身旁几位汉将脸上扫过。
想他原也是身穿绯袍的颍州防御使,如今却只能在这辽人手下战战兢兢地讨生活。
“何兄,杨安也走了,怕是连带着杨衮那支人马一齐聚在了洺州。”
李荣放下酒碗,随手摸了一把嘴边的酒渍。
“如今城里剩下的辽兵,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人,这次机会若是放走了,咱们这辈子怕是都得在这麻答脚下做奴才。”
刘知远已入大梁,邺城杜重威已成瓮中之鳖,若是他们能在这镇州城内闹出动静,不仅是救了洺州,更是救了这河北道的半壁江山。
何福进深知李荣说的有理,正所谓投机者众,殉道者寡。
可他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深知起事并非儿戏,一旦败露,那这满城的汉家将吏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馀下几名汉将也议论纷纷。
“麻答那厮虽然狂悖,但这剩下的辽兵可不是吃素的。”
“自刘官家入了大梁,这天下汉儿的脊梁算是挺起来半截。咱们在这儿守着这空城,替那麻答看家护院,算个甚么道理?”
“城内百姓虽然思变,但若是没个章程,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众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个藏了许久的念头:起事。
“章程早已定下!”
李荣一笑,将腹稿通篇托出。
“明日午时,以城内大佛寺的钟声为号。钟响三声,全城起事。”
这便是要借神佛的名头,行那杀胡之事。
“起事不难,难在如何速战速决。”何福进又道,“李指挥,你的步子最快,你带人去北门。
只要佛寺那口大钟一响,你便先杀了城门守卫。
记住了,城门不能关,得给城外的百姓留个口子,让他们冲进来壮威。”
李荣点头,补充道:“杀了守门的辽卒,我便带人直扑府衙后的武库。
只要有了铁器,这城里的万馀汉兵和百姓便有了底气”
起事不能光靠一腔热血,得有刀,得有粮,得让那些缩在巷弄里的百姓和游散的汉兵看到。
跟着他们干,手里能攥着硬家伙,肚里能填进干饭。
“我去保那几位大佛。”何福进也给自己接过一桩苦差事。
诸将先是愕然,然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何福进口中的那几位大佛,指的正是冯道、李崧等人。
这些被掠到北方的宰执大臣,虽然在胡人面前丢了体面,被时人诟病。
但在汉家士子和旧部眼中,他们依然是法统的像征。
尤其是那冯道,这位只要还站着,这镇州城的归属,便能在大梁城那位官家的眼里,定性为反正,而非啸聚。
“只是...”
座中一名校官忽然开口,“若是那白再荣不愿归附,又当如何?”
白再荣。
现任镇州副都部署,这人在城中资历极深。
可坏就坏在他那副安于现状的性子。
前几日麻答遣杨安外调,白再荣甚至还以城防空虚为由,苦心婆心地替他筹谋。
白再荣若是倒向汉军,这镇州城一夜可定,若是他依旧要做那契丹人的忠犬,众人这点兵力不过是去送死。
李荣沉默了许久。
“他若愿随咱们起事,那自然是好。他若不愿,那便由不得他了。”
“起事之初,李某会遣人先杀麻答的亲随,再将那人头往他怀里一塞。到了那时,他身上沾了辽人的血,便是有百口也莫辩。”
当你无法说服一个人添加阵营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断了他的退路,让他成为对方眼中必杀的死敌。
利益博弈的极致,往往不是共赢,而是这种同归于尽的挟持。
这世道容不得骑墙。
“好!便依此计!”
何福进站起身。
“咱们这帮汉家儿郎,给胡人当了许久的狗,今晚,也该去试一试那麻答的脖子到底硬不硬了!”
众人轰然应诺,随即趁着夜色散去。
然而,这偏宅里的密谋,看似算尽了天时地利,却唯独漏算了麻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