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作画讲究写意留白,武人制甲却只求保命杀敌。
且说这世间的兵器甲胄,从来都不是凭空捏造的物件,皆是拿人命在沙场上喂出来的形制。
沉冽自然不懂得什么锻造之术,他画在这纸上的,不过是拾人牙慧。
这大梁城的甲坊署工匠自然不识得,但若是有后世通晓军史之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
这分明是取自南宋抗金之际,那只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背嵬军重甲形制。
五代兵凶战危,武人斗将多依仗坚甲利刃。
沉冽所图,无非是保命二字。
这图上所绘之甲,防护之严密,可谓令人咋舌。
形制撇弃护心镜这等过于显眼之物,专顾防护死角。
兜鍪下带眉庇以护额,垂顿项以护颈。
面覆铁铸面甲,颈加圈状铔鍜。
至于躯干处,掩膊宽厚,悍腰坚牢。
下身裙甲自中开襟,又分作前裈甲与后鹘尾。
通体披挂,人便成了铁浮屠,刀枪箭矢极难找到缝隙透入。
此等偏执防护,骑士固若金汤,只苦了座下战马,临阵失了屏蔽,冲阵肉搏颇存死伤之虞。
且甲胄极重,骑士登马作战,负荷远超寻常。
一旦冲阵,座下战马稍有气力不济,骑士便成铁棺中物,进退维谷。
不过若是穿上这身行头,关节转折固然迟滞些,但这全身覆铁的构造,摆明了是放弃游斗,只为陷阵先登而生。
正所谓进则生,退则死。
符彦卿问出那句玩命,自然看出这套甲胄舍弃了游斗之利,纯粹是为了在正面军阵中硬撼敌阵、凿穿敌阵所用。
骑士以自身为铁砧,战马为底座,不计生死,只求破阵。
待沉冽回了声是后,符彦卿看破却未点破,只将图纸递给郭威。
郭威常年掌军,扫过一眼便知此中深意。
这是存了死志,要在阵前步战死磕的凶甲。
众人传阅一圈后,自然都看透了这甲胄背后的惨烈意味。
郭威只是命郭荣将图纸收妥,明日一早持他的令去甲坊署连夜加急赶制。
不多时,府内正堂筵席已开。
张氏领着女眷退入内堂,席上只馀郭威父子、符彦卿及沉冽五人。
郭威乃是东道,符彦卿是新朝贵客,沉冽忝列末座。
席间觥筹交错,几人皆是军伍出身,谈论的多是各地藩镇的兵马虚实与北面邺城的平叛军务。
沉冽官微,只管低头饮酒,并不多言。
这饭局上的规矩,多听少说方能活得长久。
酒过三巡,郭威放下酒盏,提及北面战事。
慕容彦超统领的前军已然开拔。
这牙兵动员,确是比早年的府兵干脆。
军令一下,钱粮给足,拔营便走,绝不拖泥带水。
郭威借着酒意提点,留给沉冽修整的时日,满打满算不过半月。
半月之后,便要押运辎重北上邺城,导入那讨伐杜重威的十万大军之中。
闻听此言,符彦卿放下手中象箸,目光越过案几,突兀的抛出一句问话。
“沉家大郎,我且问你。
高行周与慕容彦超大军合围邺城,温纳图万重威本就是个首鼠两端之人。
若是他见局势崩坏,登城竖起降旗,再遣使向官家纳表请降。
朝廷念在兵连祸结、攻城徒耗折损的份上,顺水推舟准了他的降...”
符彦卿眉头微皱,身子微微前倾。
“你这打着中渡桥旧部旗号的复仇之人,又当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这绝非酒酣耳热之际的戏言。
而符彦卿为何有此一问?
皆因他太懂这乱世的生存法则。
当年契丹铁骑南下,他符彦卿降过,杜重威也降过。
虽说他是无奈之举,可降了就是降了。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血海深仇,只有随时可以变现的利益。
杜重威降辽致使中原沦丧,后来官家不照样先是封了太尉安抚?
只要手里还攥着兵权,为了安抚地方,减少伤亡。
朝廷捏着鼻子再接受一次投降,在这乱世的逻辑里是完全行得通的。
若真有那一日,沉冽这高举着为袍泽复仇大旗的过河卒,便会瞬间沦为一个破坏朝廷招抚大局的绊脚石。
面对这等诛心之问,沉冽端着酒盏的手稳如泰山。
他既未拍案而起彰显忠烈,亦未痛哭流涕痛陈国贼之恶。
只是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