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出言荒唐,无非是为了骗别人。
要么是图那金银碎银,亦或是那一时的欢愉。
要么是为了骗自己,图的是个心安,是个还能喘口气的念想。
沉冽对那瞎眼老头撒的谎,便属于后者。
赢了?
哪来的赢。
中渡桥下那两千冤魂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连那忘川水都要哭断流。
但这谎,沉冽必须撒。
不撒,这老者心里的最后一口气就散了。
他没敢在那屋子多待,留下了杨廷刚买来的米粮,又将怀中所有的铜钱全都塞到了缺了角的桌腿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巷子。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这般狼狈。
比单骑冲契丹阵还要狼狈。
待回到李从熙的府邸,这位李指挥使早已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见沉冽归来,也顾不得寒喧,连忙催促着仆役伺候沉冽更衣。
那一身甲胄卸下,换上了一袭崭新的绯色官袍。
腰束十一銙金带,头戴二梁进贤冠。
只不过袖子太宽,倒是让人难以适应,沉冽本想依旧那副文武袖打扮,却被李从熙制止了。
因为这大梁有自己的规矩。
哪怕你骨子里是个杀才,到了这天子脚下,也得披上一层名为体统的皮。
“走吧,莫让官家久等。”
李从熙上下打量了一番,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引着沉冽上了马车,直奔皇城而去。
此时的宣德门外,早已是车马盈门。
虽说刘知远入主大梁不久,但这新朝廷的架子在太原就已搭好。
文武百官,藩镇使节,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这宫门里钻,只求在那位新天子面前露个脸,讨个好彩头。
沉冽下了车,正欲递上腰牌,就听到一声笑骂传来。
“直娘贼!你这小子,穿上这一身皮,老子差点没认出来!”
循声望去,只见宣德们左侧不远处,正立着继位身着紫袍的大员。
为首一人,不怒自威,虎背熊腰,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史弘肇。
沉冽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依足了规矩行礼。
“沉冽拜见史帅。”
“这位是郭副枢密。”
史弘肇向沉冽介绍道。
沉冽这才偷眼瞟了下这一位。
看样貌约摸四十馀岁,面皮深褐,留着齐整短须,脖上有块颜色发暗的刺青,不过被衣领遮了大半。
“沉冽拜见郭枢密。”
沉冽又是一礼下去。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文人的虚头巴脑。”
史弘肇一把将沉冽拽了起来,顺手拍了两下。
“在耀州干的好啊,没给老子丢人!”
史弘肇咧着嘴,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郭威,眩耀道:“郭雀儿,瞧瞧!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沉冽,带着几百人就敢去耀州,怎么样?我看人的眼光不比你差吧?”
这一声郭雀儿,喊得极是粗鲁,但也点明了二人深厚的交情。
郭威闻言也不恼,只是温和一笑,目光落在沉冽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你举荐的人,自然是错不了的。”
郭威的声音醇厚,倒是让沉冽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沉指挥少年英才,能以孤军定耀州,确实是难得的良将。如今官家正是用人之际,沉指挥此番回来,必有重用!”
这是场面话,也是定调子。
然而,就在沉冽准备谦虚两句的时候,却被另一人引去了心思。
只见郭威身后,转出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正微笑着向他看来。
那眉眼身形,正是方才在街上替那对母子解围的贵人。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一笑。
这大梁城,当真是小的有些离谱。
“怎么?你们认识?”史弘肇是个粗中有细的,一眼便看出两人之间的异样。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朝着史弘肇行了个礼。
“回史帅,方才在来的路上,与沉指挥有过一面之缘。”
年轻人笑了笑,倒也并未提起那羊肉摊前的龃龉,只是轻描淡写道:“沉指挥侠肝义胆,晚辈佩服。”
“哦?”史弘肇来了兴致,“能让你小子佩服的人可不多。”
说罢,史弘肇指着那年轻人,对沉冽介绍道:“沉冽,你也认识认识,这是郭枢密的养子,名唤郭荣,如今在帮着郭枢密打理些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