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沉冽摇了摇头,拒绝了。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他沉冽如今的身份,是奉旨入京述职的边将。
脚该挨了汴梁的地,第一件事必须是去向那位刘官家谢皇恩,而不是去权贵家中推杯换盏。
若是乱了这先后顺序,往小了说是轻狂,往大了说,那是心无君父。
于是,两人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沉老弟!”
前脚赵匡胤刚走,后脚李从熙就到了。
“李指挥使!”
沉冽也是心中一动,执礼甚恭。
“哎,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套?”
李从熙一把托住沉冽,笑道,“你这一趟差事办的漂亮!史帅在官家面前没少夸你,这不,特意让我来接你。”
依照规矩,外军入京,兵马必须归建或者交由上峰节制。
沉冽自然知道李从熙的来意,于是从怀里掏出兵符交了上去。
“这一路劳顿了,弟兄们都累了,还要劳烦李指挥使代为安置。”
“好说,好说!”
李从熙接过兵符,又指了指后方的一辆马车。
“你且先去我府上更衣,一身征尘去面圣,总归有些失仪,府中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新衣,待洗漱一番再去见驾不迟。”
沉冽自无不可,领着杨廷上了马车。
这大梁城,当真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地。
即便刚经历了一场改朝换代的动荡,这道路两旁依旧是笙歌燕舞,交织成一幅盛世太平的假象。
正行间,前方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哪里来的野种!敢偷老子的肉!”
沉冽循声探头望去,只见一处卖羊肉汤的摊位前,围满了看热闹的闲汉。
人群中央,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死死护着嘴里的一块肉。
那肉显然是刚从滚沸的锅里捞出来的,烫得他满嘴燎泡,但他却象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就那么囫囵个的往嘴里塞,烫得眼泪直流,却愣是一口没吐出来。
那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正拿着汤勺,狠狠敲在孩子的背上。
“吃!老子让你吃!”
“没爹养的野种!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摊子!你那当婊子的娘没教过你不许偷东西吗?!”
这话骂得极脏,极毒。
那孩子被敲得趴在地上,却愣是一声不吭,只是喉咙耸动,硬是将那块滚烫的羊肉吞进了肚子里。
一旁,一个衣衫褴缕的妇人扑上来,用身子护住孩子,任由那汤勺雨点般落在自己背上,只是一味的哭嚎求饶,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沉冽的眉头微微皱起,叫车夫停了车,走上前去。
他并非圣人,但这等欺凌孤儿寡母的戏码,看着着实碍眼。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有人便先了一步。
“多少钱?”
一个声音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排众而出。
那摊主正骂得起劲,忽被人拦住,正欲发作,可一抬头见着这男子的打扮,到了嘴边的脏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大梁城混饭吃,最重要的本事不是手艺好,而是眼力好。
“哎哟,这位贵人......”摊贩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不值钱,不值钱,这肉算是小的孝敬......”
“我不吃你的肉,我替他还钱。”
男子厌恶的皱了皱眉,随手抛出一串开元通宝,正好落在案板上,“够了吗?”
“够了!够了!太够了!”摊贩连连点头,抓起那串铜钱便不再言语。
男子没有理会摊主,只是转身看向沉冽。
似乎是察觉到了刚才沉冽也要出手的意图,男子朝着沉冽拱了拱手,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这位壮士。”
男子看了一眼沉冽身上的绯袍与甲胄,“某家还有急务,要去枢密院投递文书,脱不开身。看兄弟也是个面善心热的,不知可否帮个忙?”
他指了指地上的母子,又从怀中摸了些铜币。
“这点钱,烦请兄弟帮着置办些米粮,送这孤儿寡母回家。这世道……活人不易。”
这是个奇怪的请求。
萍水相逢,却托付善行。
但沉冽看着那男子,并未拒绝,也并未去接那男子递来的铜钱。
“举手之劳。”沉冽淡淡道,“这钱,便不必了。”
男子深深看了沉冽一眼,似乎记住了这张脸,随后不再多言,匆匆没入了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