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从这荒僻的关中一隅,被一纸诏书调往东京大梁,且是去随侍天子行营,这在时人眼中,那是祖坟冒了青烟的造化。
可这旨意确实打乱了沉冽自己的布局。
这刚到耀州,布局未稳,此时沉冽一走,将这耀州拱手让回那孙平,或是随便哪个朝廷派来的庸吏的话。
那这定在关中腹地的钉子便算是废了。
于是,沉使君必须要留下个后手。
可这后手的人选,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赵匡胤自不必说,其父现已被擢为护圣都指挥使,所以肯定是不可能留在这穷乡僻壤蹉跎的。
杨廷忠勇有些而谋略不足,且是亲兵统领,离不得身。
刘庆则是憨厚有馀,机变不足,若是留他守城,怕是被那孙平几句好话就能给卖了。
满帐皆是武夫,竟无一人可托孤城。
这便是草创班底的尴尬之处,骨架虽立起来了,但这血肉终究还是薄了些。
沉冽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把这重任交给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王申。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此时的王申正赤着上膊握着长枪,对准面前早已被扎的稀烂的草人突刺。
自打那日在丹州城外被沉冽救下,王申便觉得自己换了一条命。
以前那个王申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扶危军第六指挥的一名队正,是一个做梦都想把枪头捅进敌人喉咙的汉军。
为了不被赵匡胤那根不留情面的军棍打断腿,也为了对得起沉冽给的那半个胡饼。
这几个月来,王申那是真的在拿命练。
旁人练两个时辰,他练四个时辰,旁人睡觉,他在琢磨怎么出枪最快。
因为王申很怕,怕当刀架在脖子上时,自己那还没长硬的脊梁骨会再次弯下去。
赵匡胤赏识他的狠劲,破格提拔他做了个队正,管着十来号新兵。
但在王申看来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跟着使君去杀更多契丹人,或者是别的什么敌人。
“王队正。”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申转头看去,见是沉冽身边的亲卫,连忙收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行礼问道:“不知何事?”
“使君唤你,府衙叙话。”
王申应下,可心里却是一咯噔。
大军即将开拔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这时候主将单独召见,莫不是自己哪里做的差了?
怀着一肚子的心思,王申进城入了府衙后堂。
沉冽此时正负手立在窗前,待王申进来便点了点头。
“来了。”
“属下见过使君!”王申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起来吧。”
沉冽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王申没敢坐,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属下不敢。”
“让你坐就坐!”
沉冽加重了些语气,待到王申半个屁股沾了椅子边,才又开口道,
“王申,你入我扶危都,有多久了?”
“回使君,两月有馀。”
“两月......”沉冽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是短了点,资历也浅了些。
但如今这局势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两个月过得如何?”
王申抬起头,傻笑一声道:“回使君,苦是苦了点,但心里踏实。以前是被当作牲畜,如今....觉得自己象个人了。”
“象个人。”
沉冽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颔首道:“大军后日就要开拔,去大梁。”
“属下愿为前驱!替使君牵马坠蹬!并且已让弟兄们打点好行装,随时可以出发。”王申急忙表态。
“不。”沉冽摇了摇头,“你哪也不去,你就留在这耀州。”
王申一愣。
不用去?是被嫌弃了?还是因为自己曾受过契丹人的胯下之辱,不配做这天子亲军?
这一瞬间,王申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以为自己又成了被嫌弃的累赘,就象当年作为流民被官军抛弃一般。
“使君....”王申咬咬牙,又连忙单膝一跪恳求道,“可是属下的枪法不够好?还是属下哪里做的不对?”
“若是嫌属下累赘,属下愿去死营当个前卒,绝不给扶危都丢脸!”
看着眼前这个急的满脸通红的汉子,沉冽心中暗叹一声。
这便是他选王申的理由。
此人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命是沉冽给的,尊严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