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家坞不愧是百年经营的世族堡垒,里头房舍俨然,甚至还有几进修的颇为气派的青砖瓦房。
只是如今这宅子换了主人,里头的陈设便多了几分不伦不类的匪气。
原本挂着字画的中堂,如今摆着两排兵器架子,上面插满了各式刀枪。
墙角堆着几口大箱子,盖子半开着,露出里头的锦缎,也不知是从哪家大户那里抢来的。
“沉使君,请!”
张横将沉冽引至聚义厅,分宾主落座。
沉冽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左手边的客座上。
杨廷按刀立在他身后,扫视着周围的亲随。
显然,这几名亲随应当是随着张横一起出来的溃卒,站位颇有讲究,看似松散,实则隐隐成合围之势。
早有喽罗奉上茶水,虽然这茶具粗糙,但这茶叶竟是难得的好茶,也不知是从哪个倒楣的行商那里劫来的。
“张寨主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沉冽端起茶碗,却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
忒是难喝!
“只是不知,这般舒坦日子,还能过几时?”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顿时一滞。
张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江湖气。
“使君这是何意?”张横打着哈哈,“俺这坞堡,墙高粮足,就是再过个三五年,也不愁吃喝。”
“三五年?”
沉冽轻笑一声道。
“张寨主是个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契丹人虽说欲要北归,但终究还未动身。况且就算耶律德光走了,可他在中原留下的那些看门狗还在。相州的高唐英,孟州的崔廷勋,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主?等他们腾出手来剿匪,这吕梁山里的肥羊,那群人会放过?”
张横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沉冽说的是实话,这坞堡虽然坚固,但终究是无根之木。
且不论是哪路官军,只要真想缴他,断了水源,围上个把月也就不攻自破了。
“那依使君之见?”张横试探着问道。
“归汉。”沉冽吐出两个字。
“如今官家在太原称帝,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史都将在代州一战,阵斩王晖,兵锋正盛,张寨主若是此时归附,不仅过往之罪一笔勾销,还能博个正经的官身。”
说到此处,沉冽也不再言,只是将茶碗递到嘴边润了润嘴唇。
“使君的意思是....”张横讪笑两声,方问出心中所想,“俺若是归顺,能给个什么官?”
“本官此去耀州,身边正缺个团练副使,若是张寨主有意,这位置便是你的。”
团练副使。
这四个字一出,张横心里最后的防备也消失不见了。
他本就是溃兵出身,太清楚这官身的分量了。
在这乱世,有兵无官是贼,有官无兵是羊。
唯有既有兵又有官,那才是真正的爷。
他张横虽在山里称大王,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若是能洗白上岸,哪怕只是个副的,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更何况,这沉使君看着年轻,但这手笔却是不小。
张横心动了,但他还在尤豫。
尤豫的不是别的,而是这一去耀州,便是寄人篱下。
在这里,他是土皇帝,说一不二,去了耀州,那就是沉冽的下属,得看人脸色行事。
这其中的利弊,沉冽自然看得通透。
但他现在没得选,张横其实也没得选。
“张寨主可是在担心去了耀州受制于人?”
沉冽仿佛看穿了张横的心思,轻笑一声。
“本官也不瞒你。这耀州乃是四战之地,北有延州,南有长安,西有凤翔。本官虽有些许虚名,但手底下缺人。你若是去了,那便是本官的左膀右臂。”
“使君,团练副使可当真?”张横咽了口唾沫道。
“本官乃是耀州防御使,定是无权封你做节度使,但任命个团练副使还是做得主的。”
沉冽笑了笑,又道。
“再者说,本官也算是史帅的嫡系,张寨主若是跟了我,那便是史帅的人,这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不用本官多教吧?”
沉冽心里清楚,张横这帮人若是编入了耀州军,底下的人肯定还是只认张横这块招牌的。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张横肯点头,沉冽就能名正言顺的调动这坞堡里的粮食。
至于到了耀州之后,怎么把这帮人彻底消化,那是后话。
张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