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北门外的这片缓坡,地形其实颇为讲究。
北高南低,若是从城里往外冲,借着下坡的势头,确实能把马力催到极致。
但问题在于,今日的风向是北风,且是卷着沙尘的大风。
战马顺坡而下虽快,但这迎面的风沙却迷眼。
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冻土。
二月的河东地界,表层的土冻得硬如铁石,但经过刚才那几百匹马蹄的一通乱踩,再加之热血一浇,那层浮土下面竟变得有些湿滑。
而原本李从熙的算盘是让扶危都结硬寨、打呆仗,靠着工事耗死对方。
可谁也没想到,这冻土太硬,工事没成型,更没想到,那王晖带着三百亲骑冲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逆袭破阵,而是为了逃命。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尴尬的局面:
骑兵借着下坡的势头冲进来,扶危都的前军确实被砸烂了,但两千人的血肉之躯挤在一起,加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未完工的壕沟,硬生生形成了一道人肉壕沟。
沉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身子缩在一具马尸后面。
这匹倒楣的战马刚刚被几根乱枪捅成了筛子,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体。
“稳住!别乱跑!”
沉冽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顺手一把拽回了想要转身逃跑的杨廷,“往哪跑?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挤在一起!用长枪捅!”
战场上其实没什么新鲜道理。
步兵对骑兵,只要不溃,只要能把骑兵的速度给迟滞下来,那骑兵就是活靶子。
眼下的局势便是如此。
那三百骑兵虽然凿穿了扶危都的前阵,但那股子一鼓作气的劲头,在砍翻了几十个倒楣鬼,撞飞了几层拒马之后,终究是泄了。
且说,自后唐之时,便在这代州与并州设了马场。
而因为石重贵出军,契丹人也不再给晋提供马匹。
是以这代州长成的战马,早就送到了大梁等地。
而王晖手下这三百匹马,乃是前些日子耶律德光“赏”下来的。
契丹人又不傻,好马都留着自家精锐用,赏给汉人降将的,多半是些脚力不行、或者有暗疾的劣马。
这三百骑也就是看着吓人,刚才那一波冲锋,已经是它们的回光返照。
如今陷在烂泥地和尸体堆里,这些劣马便显出了原形,任凭背上的骑士如何用马策猛踢,也只是原地转圈,发不出半分力道。
王晖便是这支骑兵的领头人。
这位投了契丹的降将,此刻正骑在一匹还算高大的契丹龙马上,身上的明光甲显得格外扎眼。
他不想打。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跟这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扶危都死磕。
他的目的是逃。
向北,去雁门关,去投奔他的契丹主子。
“冲过去!别缠斗!”
王晖挥舞着手里的铁锤,砸碎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步卒的脑袋,声嘶力竭的吼道,“冲出去就是活路!”
然而,战场从不讲情面。
骑兵一旦陷入步兵的泥潭,失去了速度,那就不是冲锋,而是推磨。
沉冽冷眼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二十步远的王晖。
这家伙急了。
沉冽能清淅的看到王晖胯下那匹马正在剧烈地喷着白气,马蹄在满是血污冻泥的地上打滑,每一次起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刘庆!”
沉冽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傻大个,“把旗杆子给我放平了!”
“啊?”刘庆愣了一下,手里那杆好几十斤重的大旗有些不知所措。
“放平!当长矛使!”沉冽骂了一句,“捅那匹青马!”
刘庆这回听懂了。
这小子天生神力,平日里扛旗都嫌轻,此刻听了令,竟是直接将那根碗口粗细的硬木旗杆横了过来,像抱着一根攻城槌一样,嗷唠一嗓子就冲了出去。
“着!”
这一击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力大砖飞。
旗杆顶端直直戳向王晖那匹战马的胸腹。
王晖若是只有一个人,或许能躲。
但他周围全是挤作一团的亲兵和乱窜的步卒,哪里有挪腾的空间?
“嘭!”
一声闷响。
那匹契丹马发出一声悲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淅可闻。
巨大的冲击力让这匹本来就强弩之末的战马瞬间失去了平衡,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着侧前方轰然倒下。
“哎哟!”
王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就被压在了马尸之下。
那一身精良的明光甲,此刻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几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