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天色依旧阴沉,风雪依旧凛冽,但好歹没了那漫山遍野的哭嚎声与腐尸味。
取而代之的,是整肃的军帐、巡骑,以及空气中那混合了马粪与麦粥的怪异气味。
沉冽走在中间,刘庆背着那卷破烂行李紧随其后,而原本说要留在关外的刘延,到底还是因为沉冽的一句懂养马,被那位军将给一并放了进来。
毕竟,在这乱世,一个懂马的杂役,确实比一个只会种地的流民要有价值得多。
“某家郭擎。”
领路的军将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马鞭,回过头随意的拱了拱手,“现添为这娘子关巡检副使。”
沉冽闻言,脚下步子未停,脑海中却是飞快的将五代十国的史料过了一遍。
并无此人。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五代乱世,五十馀年间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皇帝,至于那些走马灯似的节度使、防御使、刺史,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史书的篇幅金贵,只记得住那些王侯将相与乱世枭雄,像郭擎这般或许有些本事,却最终没能留下名姓的中层武官不知凡几。
“见过郭巡检。”沉冽回了一礼,不卑不亢。
郭擎似乎对沉冽这种从容颇为满意,他用马鞭指了指四周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又指了指远处被栏杆围起来的数百流民。
“看清楚了?”
“这关外的流民,若是想进关吃粮,就得看命。身体弱的,直接扔在外面自生自灭,身体强健些的,挑出来,脸上刺了字,编入前军或者杂役,那是当牲口使唤的。”
说着,郭擎瞥了一眼跟在沉冽身后的刘庆。
那傻小子正瞪大眼睛看着军营里的粮食吞口水。
五代皇帝换的那么快,今天是后梁发龙德通宝,明天就成了后唐发天成元宝。
所以粮食也就成了衡量一个势力强弱的标准。
“你这随从倒是个好身板,若是放在外头,高低得刺个字在脸上,发配去运粮。”郭擎似笑非笑,“也就是你沉都头有这块腰牌,又有一身杀人的本事,这才免了那两针墨刑,还能直接引荐入牙军。”
沉冽默然。
刺面。
这是自残唐五代以来,军阀们为了防止士卒逃跑而发明的良策。
一旦脸上刺了字,这辈子就是贼配军,逃到哪儿都是个死。
刘知远虽然号称爱民,但在这治军一事上,与那些残暴军阀并无二致。
正思索间,一行人穿过了外营,来到了一处更为宽阔的校场。
哪怕是沉冽这个见惯了后世大场面的穿越者,也不由得眼神微动。
富裕。
太富裕了。
只见这校场之上,战马膘肥体壮,士卒们虽未全副披挂,但也是人人有甲,手里的兵器寒光凛凛,绝非中渡桥那边缺衣少食的晋军可比。
难怪刘知远敢在太原坐观中原成败。
其实稍作回想便能明白,这河东军的富庶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今年八月,也就是几个月前,吐谷浑首领白承福因为受不了契丹人的盘剥,率众以此地为屏障归附石晋。
刘知远这厮,表面上好酒好肉款待,暗地里却起了贪心。
他那是为了安抚吐谷浑吗?
他是馋人家那数千匹良马和积攒了数代的金银!
于是乎,刘知远这位“英雄”派郭威引诱白承福等人进入太原城中。
之后又诬陷白承福等吐谷浑五族谋划反叛,便将白承福一族四百馀口屠戮殆尽,尽收其财货马匹。
史书上说“其羊马赀财巨万计。”,如今看来,这笔带血的横财,确实成了刘知远争霸天下的本钱。
“是不是觉得我河东军兵强马壮?”郭擎见沉冽盯着战马出神,不由得面露得色。
“确实精锐。”沉冽收回目光,实话实说。
“那是自然。”郭擎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兵,带着沉冽走向正中央的一座大帐,“大帅为了应对契丹人,特意从各军中抽调了些老兵,又招募四方勇士,组建了一支新军,充作牙兵亲卫。”
到了帐前,郭擎停下脚步,指着那面随风招展的黑底红字大旗:
“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沉冽抬头望去。
只见那旗上并未写着他熟知的任何番号,而是书着三个斗大的楷字。
扶危都。
沉冽微微一怔。
这倒是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作为一个对五代史颇有研究的历史发烧友,他脑子里装着无数赫赫有名的强军劲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