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以置信,又拿起你的照片看。她问你化妆没有?我说没有。她看了许久,就说:是个好姑娘,横看竖看都是个好心眼儿的姑娘。说着她就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也是最舒心的一次。
后来她就开始擦泪水,她说:娘亲是没脸亲眼见她了,就把这张照片留给娘亲吧。
我很有些舍不得,我还是把照片留给了母亲,感觉又失去了你的一部分,心里隐隐作痛。以后,我怕也没有机会再能得到你的照片了。想以前,我想要多少就能得多少,但我想都没想过要多留几张,为什么总要在失去的时候才能明白珍贵呢?
我的情绪被妈妈注意到了。她暗中观察了我一阵,就说:浩儿啊,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我说哪儿有呢。
这次你来,你媳妇咋没跟来呢?
我说你忙。她还是不相信,问我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咋就突然回来了呢?
我说我也是最后一次回来看看,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娘疑惑不安地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定居。
很远的地方?去哪儿?
我只得骗她说去美国,在美国北方的一个城市。
她问你也要去吗?
我说你不久以后也要跟过去。
你真就不回来了?
娘问这句时很伤感,我只得又骗她说要回来,说不定几年后就要回来看一看。娘要我把地址留给她,我只得在纸条上写了‘北塔科他州’。我怕她还要具体的地名,就说我暂时就在这儿,以后还有变动。
她把纸条凑在眼睛底下,疑疑惑惑地念道:“北、塔、科、他、州,是该这样子念吧?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说去研究新型的建筑材料。
当科学家?!娘激动了,她一边擦眼睛一边道:你这一去,娘怕是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安慰她。她说:哪儿呢?娘高兴着呢,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今天,娘高兴得很呢!
她还说:老天爷算是开了眼了,这天底下倒霉的事儿总不能老是跟着我们吧,我们也得转运了。
她认为我们这次最后的相聚也是老天爷安排的,我也暗中认为是这样。她说老天爷总算给了她一个交待,这一辈子苦到头能有这样的好结果,她算是满足了。就打这个病让她归了西,她也会高高兴兴的去了。我也认为我该高高兴兴的归西了。死何足惜,我该有怨恨吗?父亲有,娘也有,你也有,你们都是善良、坚强、百折不挠、足踏实地的人。我这一生枉度,是我自己不好好地走,我不该怪谁了。
第二天清早,屋里还是一片漆黑,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就听娘道:浩儿啊,你醒了吗?
我问娘啥事儿?娘就吞吞吐吐地道:娘一直想求你一件事。娘想了一宿,一直不好向你开这个口。那边两个孩子,你知道,也是娘生的,你们手心手背都是娘的肉。娘这次回来,看见你已经成家立业,娘就放心了。那边两个孩子还小,娘想回去照他们。娘想给你讨点路费,把娘送回去?
我的亲娘在跟我讨钱了,为了这一小笔钱,她想了一晚上!跟我提起,又是这样为难。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是多么伤心!我说了句:你不说我也要给你留一笔钱。就躲在被子偷偷地哭。娘以为我不高兴了,她阴了好久,才忍气吞声地道:我知道你们去美国要花很多钱。我只要点儿路费,不会要多了。没得到我的回应,她就闭口了,再也不说话了。
这次,她没有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娘’或者‘娘亲’了。过去,她是我的妈妈,不为生活压倒的妈妈,精明的、能干的、年轻的、充满了活力的妈妈,充满了温柔的、强悍的母爱,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的妈妈。今天,她不是我的妈妈了,她饱经人世间的磨难、非人的凌辱,她是从云南大山里出来的娘,她带着那个地方的浓重的口音,她的过去的一切都没有了。我记忆中的母亲没有了,剩在她身上的,就是被生活撕碎了的、熬干了的母性,对儿女的思念和挂念。到了今天,依旧是无可奈何的挂念和心疼。
我一直哭到天亮了,妈妈一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上大约要等成一具蜡像了,我才起床。我起来后,妈妈不时地打量我的眼睛,我想它们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在外面吃过早饭,我就把娘带到银行。娘没有身份证,我以自己的名字用二十万给娘另开了个户头。娘一听二十万就愣住了,她说她要不了这么多,我在外头需要钱。我说人民币在那边不值钱了,娘才放心了。娘从没见过储蓄卡,她拿它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她不相信这么多钱就在那里头,她嘀嘀咕咕地说钱还是要拿在手上